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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姜总,好久不见 姜籽西装笔 ...

  •   (一)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三秒。够方材把姜籽从头到脚看一遍——深蓝色西装,戗驳领,垫肩恰到好处地撑出了成年男人的肩线。白色衬衫的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简单利落。西裤笔挺,皮鞋是深棕色的,鞋面擦得很亮,能反射出日光灯的白色光晕。
      二十二岁的姜籽站在门口,像一把被精心保养的手术刀——锋利、冷硬、一丝不苟。他的头发比小时候短了很多,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发际线,眉毛浓了,眉峰微微上扬,给整张脸添了一种生人勿近的凌厉。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嘴唇微微抿着,左边那个酒窝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被藏起来了。藏在面无表情的冷淡之下,藏在“姜总”的壳子里面。
      他的眼睛没有变。但眼神变了。
      小时候那双眼睛看方材的时候,像小狗看见肉干,亮晶晶的,坦坦荡荡的,全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方材一个人。现在这双眼睛看方材的时候,像冬天的湖水——结了冰,冰面很厚,厚到你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也许是水,也许是泥,也许什么都没有。
      三秒。姜籽先移开了目光。
      不是那种自然的、不经意的移开,是那种——被烫到了、被击中了、不得不移开的移开。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然后他侧过头,看向会议桌旁的其他人。
      “姜总,这边请。”护士指了指方材对面的座位。
      姜籽走过去,坐下。他把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姜芽的病历资料——厚厚的一摞,整理得井井有条,每一页都贴了标签,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标注了日期和检查项目。
      方材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姜籽做事的方式——条理清晰,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到。这和那个把数学练习册弄得满桌都是、笔帽从来不盖、鞋带永远系不紧的小尾巴,判若两人。
      “方医生,”姜籽开口了。声音比小时候低了很多,沉稳、干练,带着一种金融圈特有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我爸的病历资料都在这里了。外院做的检查,从三月份开始,包括三次CT、一次PET-CT、两次病理活检、基因检测报告,还有近六个月的血液检查结果。”
      他把资料推到桌子中央,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痕迹,连一圈被压过的白印都没有。
      方材的目光在那根无名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辛苦了,”方材说,声音很平静,和对待任何一个病人家属没有任何区别,“资料整理得很专业。”
      “我是做投资的,”姜籽说,语气淡淡的,“整理资料是基本功。”
      方材没有接话。他翻开姜芽的病历资料,一页一页地看。CT片被夹在灯箱上,他站起来,走到灯箱前面,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方材——他站在灯箱前面,白大褂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左手腕上的那块表。表盘上的蓝色指针在灯箱的白色光芒下微微发亮,表带是深棕色的,有些旧了,但保养得很好。
      “右肺上叶,肿块大小3.2×2.8厘米,”方材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边缘毛糙,有分叶征和毛刺征,这是典型恶性病变的影像学表现。纵隔淋巴结肿大,最大者直径1.8厘米,位于第四组和第七组。第四肋骨有溶骨性破坏,考虑骨转移。”
      他转过身,看着姜籽。姜籽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平静得像在听一场财报分析会。
      “TNM分期,”方材继续说,“T2a——肿瘤大于3厘米,小于4厘米;N2——同侧纵隔淋巴结转移;M1b——单发骨转移。综合判断,IIIB期到IV期之间。具体来说,T2aN2M1b,第四期。”
      他报出的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到了小数点后一位,每一组分期都给出了具体的依据和标准。影像科的张主任点了点头,呼吸科的李医生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这是方材的风格——精确、冷静、不给模糊地带留任何余地。
      “基因检测报告我看过了,”方材坐回座位上,翻开基因检测那一页,“EGFR突变阳性,19号外显子缺失。这是好消息——有明确的靶向药可用。奥希替尼是一线选择,入脑效果好,对骨转移也有控制作用。如果患者耐受性良好,可以考虑联合化疗。”
      他看着姜籽:“姜总,你父亲知道病情吗?”
      “知道一部分,”姜籽说,“他知道是肺癌,不知道是四期,不知道有骨转移。”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他做完第一个疗程的化疗之后。我想让他先建立起对治疗的信心。”
      方材点了点头。这个策略是合理的——很多家属会选择渐进式告知,先让病人接受“生病”的事实,再慢慢引导到“严重程度”的认知上。但方材注意到一个细节:姜籽说“等他做完第一个疗程”的时候,用的是“他”,不是“我爸”。主语省略了,但宾语是“他”——一个独立的、被尊重的、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的“他”。
      姜籽长大了。不只是身高和外貌,是那种——内在的、本质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成熟。他不再是那个会哭着说“哥哥别走”的小孩了。他是一个可以在父亲病重的时候冷静地整理资料、理性地分析病情、镇定地做决策的成年人。
      方材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拧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像一个父亲看到儿子终于长大了,但又有一点舍不得那个小小的、需要保护的样子。
      “治疗方案我建议这样,”方材翻开病历本,拿起笔,“先做一轮诱导化疗,培美曲塞联合卡铂,三周一个周期,两个周期后评估疗效。同时开始口服奥希替尼,每天一次,每次80毫克。骨转移的部位考虑做局部放疗,控制疼痛和预防病理性骨折。”
      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清晰——这是医生的基本功。写完,他把治疗方案递给姜籽。
      “你看看,有问题可以问。”
      姜籽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理解的那种皱,是那种在快速消化信息时的专注。
      “化疗和靶向同时进行,”姜籽抬起头,“副作用会不会叠加?”
      “会,”方材说,“但培美曲塞和奥希替尼的副作用谱重叠不多。主要关注的是骨髓抑制和消化道反应。我们会提前用预防性药物,密切监测血常规和肝肾功能。”
      “骨转移放疗的时机?”
      “两个周期化疗结束后。如果原发灶和转移灶都有缩小,放疗可以放在第三周期开始之前。如果效果不理想,提前介入。”
      姜籽点了点头,把治疗方案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方材记得。小时候姜籽做数学题遇到难题的时候,也会用手指敲桌面,咚咚咚的,像一只啄木鸟。
      “方医生,”姜籽说,语气依然很淡,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也许是信任,也许是认可,也许只是一种“我知道你是最好的”的确认,“就按你说的办。”
      方材点了点头。他合上病历本,站起来,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
      “那我先去看病人,”他说,“姜总一起吗?”
      姜籽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前襟——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盔甲穿好了。
      “请。”
      (二)姜芽住在肿瘤内科六楼,603病房,单人房。
      方材推门进去的时候,姜芽正半靠在床上看电视。五十二岁的姜芽比十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被揉过的纸,颧骨突出,两颊凹陷,瘦得能看见颧骨下面的血管走向。但他精神还不错,看见方材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方材?”姜芽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病人才有的、中气不足的虚弱,“你怎么——哦对,你在这个医院。籽籽跟我说过,但我忘了。”
      方材走到病床前,把病历本放在床头柜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和对待任何一个病人一样——先看一眼病人的面色,再看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然后伸手探了探姜芽的脉搏。
      “姜叔叔,”他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姜芽握了握他的手,手心干燥,指节粗大,是年轻时在工厂干活留下的痕迹,“你长高了,也瘦了。当医生辛苦吧?”
      “还行。”
      “你爸妈身体好吗?”
      “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姜芽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方材左手腕的表上——表盘上的蓝色指针在病房的日光灯下微微发亮。
      姜芽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又像是确认了什么一直在猜测的事情。他的目光从表上移开,落在方材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方材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他拿起听诊器,给姜芽做了常规的胸部听诊——呼吸音粗糙,右肺上叶区域有明显的湿啰音,和CT影像吻合。
      “姜叔叔,深呼吸。”
      姜芽深吸了一口气,咳嗽了两声。方材拍了拍他的背,手法很轻,但很专业。
      “治疗方姜总应该跟你说了,”方材收起听诊器,“靶向药加化疗,骨转移的地方做放疗。方案很成熟,你不用太担心。”
      “我不担心,”姜芽笑了笑,笑容里有老年人特有的豁达,“活到这个岁数,够本了。就是有点放心不下籽籽。”
      方材的手顿了一下。
      “他一个人在外面闯了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姜芽看着天花板,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知道他忙,没时间陪我。但我不怪他。他是在做正事。”
      方材没有接话。他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在病历本上记录了几行字。
      “姜叔叔,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第一个周期的化疗。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按铃。”
      “好,谢谢你,方材。”
      方材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姜籽站在门外,靠着走廊的墙壁。他不在病房里——大概是故意的,给方材和姜芽留了一个单独说话的空间。他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低着,看着地板。走廊的日光灯照在他身上,深蓝色的西装在白色墙壁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沉。
      方材推门出来的时候,姜籽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有人在远处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厚厚的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
      “姜叔叔的状态还可以,”方材说,“明天开始化疗,方案我刚才已经跟你说了。”
      “嗯。”
      “第一周会比较难熬,副作用一般在三到五天后出现。恶心、乏力、食欲下降,都是正常的。我们会用止吐药和营养支持,尽量减轻他的不适。”
      “嗯。”
      “骨转移的地方目前没有明显疼痛,放疗可以先缓一缓,等两个周期化疗结束后再评估。”
      “嗯。”
      姜籽连着说了三个“嗯”。每一个“嗯”都比前一个更轻,更短,更像是一种敷衍——不,不是敷衍,是他在用最短的音节来回应,因为他怕说多了,会暴露什么。方材看着他。姜籽的目光落在方材的胸口——白大褂的胸牌上,“副主任医师方材”几个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方医生,”他说,“辛苦了。”
      “方医生”。
      不是“方材哥”,不是“方材”,是“方医生”。
      三个字,礼貌的,得体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像两个陌生人之间的客套,像甲方和乙方之间的公事公办,像医生和病人家属之间的正常交流。方材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表盘。
      “应该的,”他说,“姜总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好。”
      方材转身往走廊的另一头走。他走得很稳,白大褂的下摆轻轻飘着,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声音。他走了大约十步。然后他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姜籽,走廊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浅绿色的墙面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形。
      “姜籽,”他说。
      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姜籽的耳朵里。
      姜籽靠在墙上,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块表,”方材说,还是没有回头,“你戴了多久?”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方材没有等到回答。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转过走廊的拐角,消失在姜籽的视线里。
      姜籽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棕色的皮表带,银色的表盘,蓝色的指针。和方材手腕上那块是同款,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型号,同一年出厂的。但这块表比方材那块旧得多。表带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有几处开裂了,用胶水粘过,粘得不漂亮,胶水干了之后留下一道透明的、硬硬的痕迹。表盘上有好几道划痕,最深的在十二点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刮了一下。表蒙子换过一次——不,不是换的,是裂了之后没换,只是用透明胶带粘了一下,胶带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沾着灰。像戴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这块表已经不是一个计时工具了,而是一个——什么东西。一个被攥在手心里攥了十年的、磨得光滑的、温热的、不肯放手的——
      姜籽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表。
      蓝色的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他想起十年前的某个清晨,他坐在一辆面包车里,车窗外是倒退的梧桐树和越来越远的家属区。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刚戴上的,表带还有点紧,勒出了一圈红印。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听那个滴答声,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表盘上,把玻璃弄模糊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表盘,擦干净了,但眼泪还在掉,怎么也擦不干净。
      然后他从作业本上撕了一张纸,趴在膝盖上,写了一行字。写的时候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把纸划破了。
      “哥哥,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他把纸条压在表下面,放在床头柜上。他不敢把表带走——他怕方材来找他,怕方材看到表不在了,以为他不在乎了。他把表留下,是想让方材知道——我不是不在乎,我是太在乎了,在乎到我不敢带走任何一样东西,因为我怕我会忍不住跑回来。
      他把纸条留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说那些话。十二岁的姜籽,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能承诺,什么都给不了。他只会说“我喜欢你”,然后被姜芽带走,被三千公里隔开,被十年的时间冲散。
      “不该说”不是后悔说了,是后悔说得太早了。
      早到方材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已经走了。
      姜籽站在走廊里,把左手腕上的表解下来,放在掌心里。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字——
      “十八岁快乐。——姜籽”
      和方材那块一模一样的刻字。但下面多了一行,字迹更小,更浅,像是用更细的针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等我。”
      两个字。刻得很深,比上面那行字还深。像是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怕时间会把它们磨掉,像是怕自己会忘记。
      姜籽把表重新戴上,扣好表带。表带扣在最里面的那个孔——他的手腕比方材细一些,扣到最里面才刚好。勒痕在那里,浅浅的一圈,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让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暴雨夜。他发着高烧,趴在方材的背上,滚烫的额头贴着方材冰凉的脖子。他说“哥哥别走,我喜欢你”。
      方材听见了吗?
      他一直没有问过。他不敢问。他怕答案是“听见了,但我不喜欢你”,他更怕答案是“听见了,但你还小,不懂事”。哪一种他都接受不了。
      所以他逃了。
      十二岁的姜籽,用一张纸条,用一句“对不起”,用一块被留下的表,逃了。逃了十年。十年里他拼命地读书、拼命地考试、拼命地赚钱。他从寄宿学校考到省重点高中,从省重点考到北京的名牌大学,从大学到华尔街,从华尔街回到陆家嘴。他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两年,已经是一家私募基金的合伙人。圈子里的人叫他“姜总”,语气里有敬畏,有嫉妒,有试探,有算计。没有人知道,每天晚上回到公寓,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摘下左手腕上的表,放在床头柜上,听它滴答滴答地走。听着那个声音,他才能睡着。没有人知道,他的钱包里层有一张纸条,被折叠了无数次,折痕处已经快断了,字迹模糊了,但他一直没有扔。
      “哥哥,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他曾经以为,等他有能力了,等他有资格了,等他不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他就可以回去找方材,把这张纸条揉碎了扔进垃圾桶,说“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没有后悔过”。
      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因为他在父亲的确诊通知书上看到了“省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几个字。他上网查了这家医院的肿瘤科,查到了副主任医师的简介——方材,二十八岁,博士,硕士生导师,省医学会肿瘤学分会青年委员。
      照片上的方材穿着白大褂,眉目冷峻,下颌线锋利,嘴角微微抿着。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棕色表带,银色表盘,蓝色指针。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姜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他合上电脑,订了最早一班回国的机票。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他以为二十二岁的姜总,见过大风大浪,谈过几十亿的项目,在华尔街和那些 sharks 周旋了两年,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面无表情之下。
      但当他推开会议室的门,看见方材坐在会议桌前的那一刻——
      他什么都没准备好。
      他看见方材站起来,穿着白大褂,左手腕上戴着那块表,看着他,说“请坐”。
      他的耳朵红了。
      他控制不住。他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他说“方医生”,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出来之后,嘴里全是苦味。他先移开了目光。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看多了,那层冰就会裂开,底下所有的水都会涌出来,把他淹死。他坐在会议室里,听着方材分析他父亲的病情。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每一句话都专业,每一个建议都合理。方材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冷静、从容、强大、让人安心。但也和十年前不一样了。十年前的那个少年,会在他说“那我养哥哥”的时候心跳漏一拍,会在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浑身僵住,会在暴雨里背着他跑三公里,会在医院走廊坐一整夜。现在的方材,叫他“姜总”,语气和叫任何一个病人家属没有任何区别。
      姜籽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他难受——是方材忘了他,还是方材记得他但选择了当作不认识。
      他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等方材查房。他靠着墙,听着病房里方材和姜芽的对话——方材叫他“姜叔叔”,语气温和,和对待任何一个长辈一样。
      他站在走廊里,摸着手腕上的表。
      表带磨得发白了,边缘起毛了,胶带翘起来了。他一直没有换。不是买不起新的——他现在一块表可以买十年前一百块。但他没有换。这块表跟了他十年,从家属区到省城,从省城到北京,从北京到纽约,从纽约回上海,再从现在——回到方材面前。
      他戴着这块表,站在方材工作的医院里,站在离方材不到十米的地方。
      方材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他靠在墙上,没有动。他不敢动。他怕一动,膝盖就会软。
      方材叫他“姜籽”。
      不是“姜总”,是“姜籽”。
      方材问他“那块表,你戴了多久”。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不了。他怕一开口,声音就会抖。他怕一开口,说出来的不是“十年”,而是“哥哥,我回来了”。
      所以他沉默。方材走了。
      姜籽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把左手腕上的表贴在耳朵上。滴答。滴答。滴答。“哥哥,我回来了。”他说了。声音很轻,轻到连走廊尽头的护士站都听不见。轻到像十年前那个暴雨夜,他在病床上攥着方材的衣领说的那句话。
      一样轻。
      一样真。
      走廊的尽头,方材转过拐角,走进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左手腕,看着那块表。表盘上的蓝色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一格一格的,毫不停歇。
      他想起姜籽手腕上那块表——和他这块同款,但磨损严重,表带发白,表盘有划痕,胶带翘起。
      像戴了很久。
      很久很久。
      方材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确认了什么、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带着一点点苦涩的表情。
      他没忘记。
      十年了。他没忘记。
      方材睁开眼睛,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放着一本蓝色硬壳封皮的日记本,边角磨损了,纸张泛黄了,但还完整。他翻开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十年前写下的那行字:
      “我会等你。不管多久。”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2020年。他回来了。手腕上戴着那块表。他戴了十年。”
      他停了笔。
      又写:
      “我也戴了十年。”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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