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方材的十八岁 2008年 ...
-
(一)那块表,姜籽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
每天五块——早饭钱。他把早饭钱省下来,早上在家喝一碗稀粥就出门,有时候梁静初塞给他一个包子,他就揣在口袋里,走到路上再吃。中午在学校食堂打最便宜的菜,米饭管够,菜不够就多喝一碗汤。下午放学饿得前胸贴后背,就灌一肚子水,撑到晚饭时间。三个月,一天没落。
他不敢让方材知道。方材要是知道他省早饭钱,能把他的耳朵拧下来。他也不敢让姜芽知道——姜芽最近在厂里加班加点,一个月工资刚够爷俩花销,姜籽开不了口说“爸我想买个贵的东西”。
他去商场看了三次。第一次是八月初,柜台里的营业员问他“小朋友你几岁”,他说“十一”,营业员笑了,说“十一岁买表送人吗”,他点了点头,脸红了。第二次是八月中旬,他带了黄家荣一起去,让黄家荣帮他试戴——黄家荣的手腕和方材差不多粗细,营业员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但还是耐心地介绍了。第三次是八月底,他一个人去的,带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攒了三个月的钱。
一百三十块。他把信封里的钱倒出来,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最大面额是两张二十的,皱皱巴巴的,被他的手汗浸得软塌塌的。营业员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抬头看了看他,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不耐烦,是那种大人看小孩做了一件很认真的事的时候,会有的那种温和的、微微动容的神情。
“够了吗?”姜籽问,声音很小。
“够了,”营业员说,从柜台里拿出那块表,“还多了三块。”
她把三枚硬币放在柜台上,又把表装进一个小盒子里,用一张淡蓝色的包装纸包好,扎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扎得不太规整,她拆了重新扎了一遍,比第一次好看了一些。
“送谁的?”她问。
“送我哥。”姜籽说。
营业员笑了笑:“你哥真幸福。”
姜籽把表盒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不会磕到。他走出商场的时候,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站在商场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天快到了。方材的生日是九月十二号,还有十二天。
(二)九月十二号那天是星期五。方材十八岁了。
十八岁是一个很重要的年纪——在法律上,这意味着成年。在生理上,这意味着一个男孩子彻底变成了男人。在心理上,这意味着你要开始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了。
方材对这些都不太在意。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十八岁了,还有一年高考。
生日过得很平淡。早上梁静初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淋了香油。方建国送了他一支钢笔,英雄牌的,黑色笔身,金色笔夹,说“考上大学用”。方材说了谢谢,把钢笔别在书包上。
姜芽送了一本《新华字典》——他实在不知道送什么,翻遍了家里只找到这本崭新的字典,是单位发的,一直没拆封。方材双手接过来,说“谢谢姜叔叔”,姜芽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姜籽全程坐在方家的客厅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没怎么说话。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用淡蓝色包装纸包着的小盒子,蝴蝶结扎得整整齐齐。
但他没有拿出来。
他坐在那里,手指捏着包装纸的一角,捏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方材好几次注意到他的动作,但没问——姜籽最近总是这样,欲言又止的,像一只在洞口探头探脑的小动物,想出来又缩回去。
晚饭是在方家吃的。梁静初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姜芽带了一瓶白酒,和方建国两个人对酌,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脸就红了,拍着方建国的肩膀说“老方,你儿子争气”。
姜籽坐在方材旁边,低头扒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总是绕过那盘糖醋排骨——那是他最喜欢的菜,但他今天没怎么动。方材注意到了,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吃。”
姜籽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方材的表情很平常,像做了一件很自然的事。姜籽“嗯”了一声,低头把排骨吃了,骨头吐在桌上,用纸巾盖住。
吃完饭后,姜芽和方建国继续喝酒聊天,梁静初在厨房洗碗。姜籽帮方材把桌上的碗筷收到厨房,然后说“我先回去了”,方材说“好”。
姜籽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方材。
方材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本《新华字典》,正在翻。灯光照在他脸上,十八岁的方材已经是一个大人的模样了——一米七八的个子,肩膀宽了,下颌线锋利,喉结突出,手指修长。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
姜籽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到家,跑上楼,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盒子。包装纸被他捏了一整天,边角有些皱了,蝴蝶结也歪了一点。他用手指把蝴蝶结正了正,把皱了的边角捋平,然后打开窗户。
窗外,方材房间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能看见方材的影子在房间里走动。
姜籽把表盒握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了一口气,翻过窗台,踩在窗沿上,手扒着墙——那堵矮墙他翻了四年了,闭着眼睛都能翻过去。他落在方家院子里的时候膝盖着地,硌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敢出声。
他蹲在方材的窗台下面,像一只猫一样蜷缩着。窗台的高度刚好到他胸口,他慢慢探出头,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方材不在房间,大概去洗澡了。
姜籽把表盒放在窗台上。放好之后又觉得不对——放在窗台上太显眼了,方材一进来就看见了。他想了想,把表盒挪到窗台角落里,靠在花盆后面,用一盆绿萝的叶子遮住了一半。
这样就对了。方材不会一进门就看见,但如果他走到窗台前,拉开窗帘,他就能发现。
姜籽蹲在窗台下面,心脏跳得很快。他觉得自己应该走了——翻墙回去,洗洗睡,明天方材问他,他就说“路过顺便放的”。不对,翻墙怎么会路过窗台?那就说“我放的,生日快乐”。
对,就这个。
他站起来,准备翻墙回去。但站起来的一瞬间,腿麻了——蹲太久了。他踉跄了一步,靠在墙上,等着腿上的麻劲过去。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他只穿了一件薄T恤,风从领口灌进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坐在花坛的边沿上。
月光很好。方材房间的窗户透出来的光暖烘烘的,照在花坛里的指甲花上。那几盆指甲花还是梁静初种的,四年了,越长越茂盛,花期的时候开得满盆都是,红的粉的白的,热热闹闹的。
姜籽坐着坐着,眼皮开始打架了。他今天太紧张了——紧张了一整天,从早上醒来就开始紧张。他把表盒从书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反复了至少五次。他纠结要不要写卡片,写了,又撕了,又写,又撕了。最后他没放卡片——他觉得表本身就已经说得够多了。
说得太多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秋天的风轻轻地吹,指甲花的叶子沙沙地响。他想,就眯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就走。
然后他就睡着了。
(三)方材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他坐在床上,拿起那本《新华字典》翻了翻——姜芽送的,扉页上写着“祝方材十八岁生日快乐,姜芽”,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他把字典放在床头柜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台。
窗台的角落里,绿萝的花盆后面,露出一个淡蓝色的小角。
方材愣了一下,放下毛巾,走过去。他拉开窗帘,拨开绿萝的叶子——一个淡蓝色包装纸包着的小盒子,蝴蝶结歪歪扭扭的,边角有些皱了。
他拿起来,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一块机械表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表盘是银白色的,指针是蓝色的,表带是棕色的皮革。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但做工很细致,表盘上还有一个小窗口显示日期。方材把表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十八岁快乐。——姜籽”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刻上去的。刻得不太深,但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刻了两遍以上。
方材的手微微发抖。
他站在窗台前,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里的表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拉开窗帘——然后他看见了姜籽。
姜籽蜷缩在窗台下面的花坛边沿上,靠着墙,睡着了。十一岁的姜籽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抵在膝盖上。他的T恤很薄,秋天的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露出一小截腰,白白的,瘦瘦的,脊椎骨的形状隐约可见。
他的鞋子沾满了泥,鞋带松了一只。头发乱糟糟的,有一撮翘在头顶,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鼻尖红红的——不是哭的红,是睡着的红,带着一点凉意。
方材站在窗台里面,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打开窗户,翻了出去——和姜籽一样,翻窗台,踩花坛,落在地上。他落地的时候比姜籽稳多了,一米七八的个子,长手长脚的,轻轻松松就跨过去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洗了很多次,布料已经有些软了——轻轻地披在姜籽身上。
姜籽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有醒。他的身体本能地往温暖的方向缩了缩,脸蹭了蹭外套的领子,鼻子埋进布料里,嗅了嗅。
大概是因为外套上有方材的味道。洗衣粉的、阳光的、少年人的味道。
方材在他旁边坐下来。
花坛的边沿很窄,只够半个屁股坐着。方材靠在墙上,腿伸直,脚踩在花坛的泥土上。姜籽靠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那件外套。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方材低下头,看着姜籽的睡脸。
十一岁的姜籽,五官已经长开了一些。眉毛比小时候浓了,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左边那个酒窝在睡着的时候也若隐若现的,像一个小小的逗号,点在嘴角旁边。
方材看了他一整夜。
不是那种走神的看,是那种——认真的、仔细的、想要记住每一个细节的看。他看着姜籽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脖子、锁骨。他看着姜籽手指上被纸划破的小伤口——大概是包装的时候弄的。他看着姜籽指甲缝里残留的蓝色颜料——大概是刻表盘背面的字的时候蹭上去的。他看着姜籽耳朵后面那一小块胎记——浅褐色的,像一小片落叶的形状。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久到星星暗了一茬又一茬,久到远处的狗叫声停了,久到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醒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表。他把表拿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表盘上的蓝色指针在暗处微微发光,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发出极其细微的“滴答”声。
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
滴答。滴答。滴答。
像一个人的心跳。
他把表戴在左手腕上,扣好表带。表带稍微有点紧——姜籽是按照黄家荣的手腕粗细买的,而方材的手腕比黄家荣粗了一圈。但方材没有调松,他就让它紧着,感受着那一圈微微的束缚感。
像姜籽拽着他的书包带子。
像姜籽走在他右边靠后半步的位置。
像姜籽说“我想做方材哥的唯一”。
像姜籽说“那我养哥哥”。
像姜籽刻在表盘背面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方材低下头,下巴抵在膝盖上。他的眼眶有些热,鼻子有些酸,但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涨,在满,在溢,在堵。像一个气球被吹得太大了,快要炸了,但又没炸,就那么悬着,紧绷着,颤颤巍巍的。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知道了。
不是“弟弟”的喜欢,不是“邻居家小孩”的喜欢,不是“尾巴”的喜欢。就是喜欢。没有前缀,没有定语,没有修饰词。干干净净的,像姜籽放在他窗台上的那块表,像姜籽刻在表盘背面的那行字,像姜籽蜷缩在花坛边沿睡着了的、毫无防备的、小小的身体。
他喜欢姜籽。
他喜欢这个比他小三岁的、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叫他“方材哥”的、给他送栀子花的、攒了三个月零花钱给他买表的、在窗台下面等他等到睡着了的——男孩。
男孩。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喜欢一个男孩。
2008年。十八岁。高三。在这样一个年代,这样一个城市,这样一个家属区里,“同性恋”三个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没见过同性恋——也许见过,但他不知道。在所有人的话语体系里,“同性恋”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带着贬义的概念。是电视里偶尔出现的、被主持人用暧昧的语气谈论的、被身边的人用嫌弃的表情评价的——“变态”、“恶心”、“不正常”。
方材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
他的手无意识地搭在姜籽的肩膀上,隔着那件外套,能感觉到姜籽均匀的、温热的呼吸。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七岁的姜籽躲在角落里哭,红红的鼻尖,湿漉漉的眼睛。想起八岁的姜籽站在月光下说“我想做方材哥的唯一”。想起十岁的姜籽在校门口被他举起来转圈,耳朵红透。想起十一岁的姜籽坐在秘密基地的桌子上说“那我养哥哥”,嘴角沾着辣椒油,眼睛亮晶晶的。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姜籽。
每一个画面里,姜籽都在看他。
方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很凉,灌进肺里,凉飕飕的,像喝了一口冰水。
他转过头,看着姜籽的睡脸。
月光下,姜籽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得像羽毛。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抓什么东西。
方材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极轻地,用食指碰了碰姜籽的鼻尖。
冰凉的。
和七岁那年一样红红的鼻尖。
方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又像是在放弃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他收回手,把外套往姜籽身上拢了拢,掖好领口,确保风不会灌进去。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姜籽的头发,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风都没听清。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来。
但他说了。
“你再大一点,我就告诉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个承诺——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因为“大一点”是多少?十四岁?十六岁?十八岁?还是等到姜籽也十八岁了,他二十一岁了,那时候他就有勇气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不行。姜籽太小了,十一岁,还只是一个孩子。他不能对一个小自己七岁的、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信任自己依赖自己的男孩说“我喜欢你”。那不公平。那不对。
他要等。等到姜籽长大,等到姜籽有足够的心智去分辨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等到姜籽能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到那个时候,姜籽还愿意——
他不敢想下去。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像掐灭一根烟。掐灭的时候指尖被烫了一下,疼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
“等你长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这次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但姜籽在梦里动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又舒展开了,嘴角弯了弯,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方材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十八岁了,成年了。在法律上,他是一个大人了。而大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要学会藏起一些东西,学会把一些话咽回去,学会在应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姜籽身上,照在那堵矮墙上。指甲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上沾着露水,亮晶晶的,像眼泪,又不像。
方材就这样坐了一整夜。
没有合眼。
他看着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暗下去,看着天边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橘红色。他看着第一缕阳光照在姜籽的头发上,把那一撮翘着的头发照成金色的。
他看着姜籽在晨光中慢慢醒来。
姜籽先动了动鼻子——像小动物一样,先闻味道。他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阳光的味道、方材的味道。然后他皱了皱眉头,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方材的外套——深蓝色的,披在他身上,领口掖得整整齐齐。第二眼看见的是方材的脸——就在他旁边,很近,近到他能看见方材眼底的血丝。
“方材哥?”姜籽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你怎么……你没睡?”
方材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我怎么在这儿?”姜籽猛地坐直了,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我昨晚——我就是放个表——然后就——”
他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高,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开始,蔓延到耳廓,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子。他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蜷缩在花坛边沿上,抱着方材的外套,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花盆里。
“我看见了。”方材说。
姜籽的动作僵住了。
“表,”方材抬起左手腕,腕上的表带在晨光中泛着棕色的光泽,“谢谢。”
姜籽看着他手腕上的表,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的目光从表盘移到表带,从表带移到方材的手腕,从手腕移到方材的脸。
方材的脸在晨光中很好看。十八岁的方材,眉目硬朗,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干净利落。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点血丝——一整夜没睡的代价——但目光很温柔,是那种深沉的、克制的、被压得很深的温柔。
像深水底下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停过。
“你等了多久?”方材问。
“什么?”
“放表的时候。”
姜籽低下头,手指绞着外套的袖子。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也没多久……就……放完就想走的,但是腿麻了,就坐了一会儿,然后就……”
“就睡着了。”
“……嗯。”
方材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姜籽的头顶拍了一下。
和以前一样,不重不轻。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在姜籽的头顶停了一秒,掌心贴着姜籽的头发,感受着晨光里的温度。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
“走吧,”他说,“回去洗把脸,该上学了。”
姜籽抱着外套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麻,是紧张。他把外套递还给方材,方材接过来,没有穿,搭在胳膊上。
“方材哥,”姜籽叫住他。
方材回头。
姜籽站在晨光里,头发乱糟糟的,T恤皱巴巴的,鞋带还是松着的。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眼神很认真——那种十一岁的、不谙世事的、但又异常坚定的认真。
“生日快乐。”他说。
方材看着他,嘴角终于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浅,很淡,像秋天的第一片落叶,轻飘飘的,但你知道它落下来的时候,是有重量的。
“嗯。”他说。
然后他翻过窗台,回了房间。姜籽站在花坛边,看着他关窗户、拉窗帘。窗帘合上的最后一秒,姜籽看见方材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表。
蓝色的指针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姜籽站在花坛边,抱着自己凉飕飕的胳膊,咧开嘴笑了。
左边一个酒窝。
(四)方材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他抬起左手腕,看着那块表。表带紧了一点,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红印。他没有调松。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蓝色硬壳封皮的日记本。日记本已经快写满了,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他从最后一页开始翻,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第一页,夹着一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
第三页,写着“今天姜籽说他想当我的唯一”。
第十二页,写着“今天姜籽送了我栀子花,卡片背面有划掉的‘喜欢你的’”。
第二十页,写着“今天姜籽说以后要养我,我心跳很快”。
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写:
“今天我十八岁了。姜籽送了我一块表,在窗台下面等了一整夜,睡着了。我看了他一整夜。”
他停了笔。
又写:
“我喜欢他。”
三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是在刻字。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日记本的扉页——扉页上有一行印刷体的小字:
“2003年,12岁生日礼物,妈妈赠。”
他在那行印刷体下面,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2008年9月13日,凌晨。我确认了一件事。我喜欢姜籽。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是那种喜欢。”
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他把日记本放在抽屉最深处,和那张糖纸放在一起,和每一页关于姜籽的文字放在一起。
他关上抽屉。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左手腕上的表紧了一点点,他能感觉到那个勒痕。不疼,但一直在。
像姜籽。
不疼,但一直在。
一直在。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