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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方材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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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秘密基地是在一个下暴雨的下午被发现的。
那是2007年的夏天,姜籽十一岁,方材十四岁。两个人被困在城郊的一座废弃水塔下面,头顶是一块伸出来的水泥檐,勉强遮住了雨,但风裹着水汽往里面灌,姜籽的裤腿湿了一半。
“都怪你,”方材靠在墙上,抱着胳膊,“非要来看什么向日葵。”
“黄家荣说这边有一大片向日葵田嘛,”姜籽蹲在地上,用手拧着裤腿的水,“谁知道是骗人的。”
“黄家荣的话你也信。”
“那你还不是跟我来了。”
方材没接话。他抬起头打量着这座水塔——大概五六米高,红砖砌的,表面爬满了藤蔓植物,顶端有一个圆形的蓄水池,早就废弃了,锈蚀的铁梯盘旋而上,通向塔顶的一个小平台。水塔的底部有一扇铁门,门上的锁已经锈断了,虚掩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缝隙。
“进去看看。”方材说。
姜籽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方材推开铁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圆形空间,大概十来平方米,地面是水泥的,堆着一些旧木板、破轮胎和空油漆桶。墙角有一张歪歪斜斜的木桌子,上面放着一盏碎了灯罩的台灯。
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水泥的涩。头顶有一扇小天窗,透进来一束灰蒙蒙的光,照在空气中的浮尘上,像一束倾斜的、缓慢流动的银河。
姜籽站在门口,眼睛慢慢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方材,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方材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带回音,“这是我们的了。”
“什么?”
“这个地方,”姜籽张开双臂,转了一圈,“我们的秘密基地。”
方材看着他。十一岁的姜籽已经长到方材胸口的位置了,瘦,但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单薄的瘦,是抽条式的、正在拔节的瘦。他的五官也慢慢长开了,小时候那种圆乎乎的婴儿肥褪去了一些,下颌线开始有了弧度,但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笑起来的时候左边那个酒窝越来越深。
“你想得美,”方材说,“这又不是你家的。”
“但也没人要啊,”姜籽跑到那张木桌子前面,用手擦了擦桌面上的灰,“我们可以收拾一下,放点东西进来,再挂一把锁——这样就只有我们能进来了。”
他回过头,看着方材,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个严肃的提案。
方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远。
“随便你。”
(二)接下来的整个暑假,两个人都在折腾那座水塔。
姜籽负责打扫和装饰。他从家里带了扫帚、抹布和旧报纸,花了两天时间把地面和桌面擦干净。他从废品收购站淘了一个旧书架,方材帮他搬上来的,用砂纸打磨了一遍,虽然还是很旧,但至少不扎手了。姜籽把自己的几本《故事会》和《我们爱科学》整整齐齐地码上去,还在书架最上层放了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他在河边捡的彩色石头。
方材负责修修补补。他找方建国借了一套工具,把歪斜的桌子腿钉正了,把铁门的铰链上了油,还用一块旧铁皮补了天窗旁边的破洞。他在墙上钉了两颗钉子,挂了一盏从家里淘汰下来的旧马灯——梁静初说“你们去那种地方干什么”,方材说“写作业”,梁静初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拦着。
最重要的是一把锁。
方材去五金店买了一把挂锁,铜色的,不大,但很结实。配了两把钥匙,他一把,姜籽一把。姜籽拿到钥匙的时候,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钥匙是银色的,小小的,方方正正的,齿痕很浅。他把它穿在一根红绳上,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面,贴着胸口。
“干嘛挂脖子上?”方材问。
“怕丢。”
“丢了还有备用的。”
“不会丢的,”姜籽把红绳系紧,拍了拍胸口,“这是钥匙,不能丢的。”
他说“钥匙”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郑重其事的东西,像是在说一件比钥匙重要得多的事情。
方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从那以后,“秘密基地”就成了两个人的固定据点。每个周末,姜籽都会在墙根底下喊“方材哥,去基地”,方材就放下手里的事情,翻过那堵矮墙——是的,现在轮到方材翻墙了,因为姜籽已经不再需要从正门绕了,他翻那堵墙比他翻书还快——两个人一起穿过家属区后面的小路,走过一片小树林,再翻过一道矮坡,就到了水塔。
路上要走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是姜籽最喜欢的时光——方材走在他旁边,不是前面,是旁边。没有半步的距离,没有“等等我”的需要,因为两个人的步速已经差不多了。姜籽十一岁,一米五出头,方材十四岁,快一米七了,但姜籽腿长,步子迈得大,跟上方材不成问题。
有时候走快了,他的肩膀会碰到方材的手臂。每次碰到的时候,他都会微微一僵,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耳朵尖悄悄地红一下。方材似乎从来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他选择不去想。
(三)秘密基地里的时间过得很慢。
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偶尔说几句话。方材带课本和习题册过来——他已经上高中了,作业比初中多了不止一倍。姜籽带漫画和零食过来,坐在那张旧桌子对面,一边吃辣条一边翻《龙珠》,辣条油沾在书页上,被方材骂了好几次。
“你能不能别在我作业旁边吃这种东西?”
“那我去哪儿吃?”
“去那边。”
“那边有蜘蛛网。”
“那你把蜘蛛网扫了再吃。”
“你帮我扫。”
“凭什么我帮你扫?”
“因为你是我哥。”
方材深吸一口气,放下笔,站起来,拿了扫帚去扫墙角。姜籽坐在桌子上,两条腿晃荡着,看着方材弯着腰扫地的背影,嘴里嚼着辣条,笑得眼睛弯弯的。
“方材哥。”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方材停了一下,直起身来,把扫帚靠在墙上。他想了想,说:“医生。”
“医生?”姜籽有点意外,“为什么?”
方材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马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十四岁的方材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眉骨高,鼻梁直,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穿一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皮肤。
“去年奶奶生病住院,我在医院待了一段时间,”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看到她病房里的医生,穿白大褂的,查房的时候跟病人说话,语气很温和,很有耐心。病人看到他们就安心了。”
他停了一下。
“我想做那种人。”
姜籽看着他,辣条举在半空中,忘了咬。
方材很少说这么多话。他不是一个沉默的人,但他也不是一个会主动袒露自己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筛选的,不多不少,刚好够用。像他做数学题一样,步骤清晰,结果明确,不浪费一个步骤。但此刻,他说“我想做那种人”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柔软的、不设防的东西。像一个把壳微微张开一条缝的贝类,露出里面最柔软的那一小块。
姜籽把辣条放下来,认真地想了想。
“那我以后赚很多钱,”他说,“养哥哥。”
方材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养你啊,”姜籽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午饭,“医生很辛苦的,工资也不高。我赚很多钱,你就不用那么累了。你想治什么病就治什么病,不用看病人有没有钱。我给你发工资。”
方材沉默了三秒钟。
水塔外面的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地响。天窗外面是深蓝色的天空,第一颗星星刚刚亮起来。马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了摇,又稳住了。
方材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规律的、平稳的跳动,是“啪”的一下,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又像琴弦被人拨动了,震动从胸口一直传到喉咙,让他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姜籽——十一岁的姜籽坐在那张旧桌子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手里拿着一根辣条,嘴角还沾着辣椒油,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马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糖。
“你还小,”方材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哑,“不懂事。”
“我不小,”姜籽说,“我都十一了。”
“十一还小。”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觉得我小?”
方材没回答。他重新坐回桌前,翻开习题册,拿起笔。
“写你的作业。”
“方材哥——”
“写作业。”
姜籽看了他一眼,扁了扁嘴,不说话了。他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翻到没做完的那一页,拿起笔。但写了两个字就停了,抬起头,偷偷看了方材一眼。
方材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着,看起来很专注。但姜籽注意到,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时候的抖,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缓过来的抖。
姜籽低下头,嘴角翘起来。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赚很多钱”、“养哥哥”、“给你发工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十一岁的姜籽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这件事,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成为方材离不开的人。不是“尾巴”,不是“弟弟”,是那种——你一想到就会觉得安心的人,是那种你说出梦想的时候会认真听的人,是那种你说“我想做医生”的时候会回答“那我养你”的人。
他要成为方材的“那个人”。
至于“那个人”是什么意思,他不着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证明。
(四)黄家荣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撞见他们的。
他本来是要去河边钓鱼的,抄近路穿过小树林,结果远远地看见两个人从水塔的铁梯上爬下来。高的那个先下来,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矮的那个跟在后面,踩到最后一阶的时候跳了一下,高的那个伸手扶了一把。
手扶着腰,大概扶了一秒钟,然后两个人同时松开,像被烫了一下。
黄家荣眯着眼睛看了五秒钟,然后咧开嘴笑了。
“我靠,”他从树后面走出来,“你俩在这儿干嘛呢?”
方材回头看见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姜籽的耳朵瞬间红了。
“写作业。”方材说。
“在水塔上写作业?”黄家荣走过来,抬头看了看水塔,“你们有病吧?”
“安静。”方材说。
“上面有桌子有灯,”姜籽在旁边解释,声音有点急,“还有书架——”
“还有书架,”黄家荣重复了一遍,笑得意味深长,“你俩这是安了个家啊?”
方材没理他,转身要走。黄家荣跟上来,胳膊搭在方材肩膀上,凑近了小声说:“你俩比情侣还黏。”
方材的脚步顿了一下。
“闭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但姜籽听见了。他走在后面,离他们两三步远,黄家荣那句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俩比情侣还黏。”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不是那种被拆穿的慌张,是那种——被说中了什么的、隐秘的、带着一点点甜蜜的紧张。像你在心里藏了一个秘密,以为全世界都不知道,突然有人随口说了一句,恰好撞在了那个秘密的上面。不是撞破了,是撞到了。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但你知道那个秘密还在。它被碰了一下,震了震,然后缩回去,缩到更深的地方,但跳得更快了。
姜籽低着头走路,耳朵红得像着了火。
方材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如果有人仔细看——比如姜籽——就会发现他的耳廓也红了一点。
只是一点。
那种红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像白色花瓣上不小心沾到的一滴粉色颜料,晕开了,化开了,和底色融为一体了。
姜籽看见了。
他走在方材后面,看着方材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红耳朵,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捏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酸酸涨涨的、满得要溢出来的感觉。
他想跑上去,拉住方材的手。
他没有。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方材旁边,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闻见方材身上洗衣粉的味道——那种很淡的、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味道。
他偷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方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干嘛?”
“没干嘛。”
“那你吸气那么大声干嘛?”
“我在深呼吸。”
“深呼吸干嘛?”
“健康。”
方材看了他三秒钟,转过头继续走。走了几步,他伸出手,在姜籽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不重。手指插进姜籽的头发里,蹭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姜籽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稳住。他摸了摸后脑勺被拍过的地方,头发丝上还残留着方材手指的温度。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左边一个酒窝,右边没有。像栀子花开的时候那种“噗”的一声——不是真的有声音,但你能感觉到。从心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绽开了。
(五)那天晚上,方材一个人坐在秘密基地里。
姜籽被他赶回去写作业了——这次是真的写作业,姜籽的数学还有半本练习册没做完,方材说“你不做完不许来基地”,姜籽哀嚎了一声,但还是在方材的目光下垂头丧气地走了。
方材一个人坐在那张旧桌子前面,马灯挂在钉子上,光晕昏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铜色的挂锁钥匙,和他的家门钥匙串在一起,沉甸甸的。
他把钥匙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你俩比情侣还黏。”
黄家荣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张卡住的唱片,怎么也跳不过去。
情侣。
他和姜籽?
方材把钥匙攥紧,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微微的疼。他想起姜籽说“那我养哥哥”的时候,他的心脏跳了那一下——那一下让他害怕。不是怕姜籽,是怕自己。怕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十一岁的小孩说“养你”的时候心跳加速,怕自己为什么会在姜籽耳朵红的时候移不开视线,怕自己为什么会在姜籽摸后脑勺的时候手指发麻。
“他还小,”方材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水塔里回荡,“他不懂事。”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每一次姜籽说一些让他心跳加速的话,他都会用这句话把自己拉回来。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但浮木终究是浮木,不是岸。
方材把钥匙重新串回钥匙环上,站起来,吹灭了马灯。他走出水塔,锁上门,铜锁“咔嗒”一声扣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月光照在铁门上,照在那把崭新的铜锁上。锁身上映着月亮的倒影,圆圆的,白白的,像一颗被压扁的月亮糖。
方材站在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锁。
两把钥匙。他一把,姜籽一把。
他把水塔锁起来了。但他锁不住自己心里某个正在发芽的东西——那个东西埋在很深的地方,埋在“他还小不懂事”的层层叠叠的否定之下,但它还是在长。悄悄地、执拗地、不讲道理地长着。
像一棵草。你把它压住了,它就从缝隙里钻出来。你把它拔了,它的根还在土里。你把它忘了,它在某个深夜突然开出一朵花来,让你措手不及。
方材转身走进月光里,走回家属区,走过那堵矮墙。
墙那边,姜籽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条缝,能看见姜籽趴在书桌上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头发翘着一撮,手里的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
方材站在墙根底下,看了那个背影很久。
然后他翻过墙,走回家,关上门。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日记本。日记本已经写了大半了,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今天姜籽说以后要养我。”
他停了笔,看着这行字。
然后他又写: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心跳很快。”
又停了。他看着“心跳很快”四个字,觉得不够准确。不是很快——是漏了一拍。像走楼梯的时候多踩了一级,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五脏六腑都跟着悬空了。
但他没有改。他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深处,和那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放在一起。
窗外,月亮慢慢爬上来了。栀子花早就谢了,但墙角的茉莉开了,香味淡淡的,飘进窗户,飘到方材的枕头旁边。
方材闭上眼睛。
在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一个画面是姜籽坐在旧桌子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嘴角沾着辣椒油、眼睛亮晶晶地说——
“那我养哥哥。”
方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还小。”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有。有水塔,有马灯,有铜锁,有两把钥匙。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一个左边深右边浅的酒窝。
还有一个他不敢细想的、正在慢慢长大的秘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