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对视 三匹马走了 ...
-
三匹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冒出个镇子。
比昨天的镇大些,几百户人家,街也宽了不少。镇口立着块石碑,刻着“临溪镇”三个字
字迹倒是清楚,不像上次那个都长青苔了。
沈咎在马背上颠得难受。
大腿内侧磨得发疼
他骑马的技术确实没忘,但这具肉身五百年没骑过马了,肌肉不习惯。知道怎么骑和真骑上去,是两码事。
叶梦君跟在后面,看着他扭来扭去,忍不住小声问:“前辈,你还好吗?”
沈咎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得很。”
“可你一直在晃。”
“我在活动筋骨。”
叶梦君闭嘴了。
燕刳没回头,但马速慢了下来,从快步变成了慢步。沈咎的马也跟着慢了,颠簸小了不少。
三人进了镇子。
这个点街上人多,把街堵得满满当当。燕刳骑在前面,月白色的袍子在人群里扎眼得很,不少人回头看。
“这人谁啊?长得真好看。”
“骑马那个?不像本地人。”
“后面那俩是谁?徒弟?”
沈咎听到这些议论,嘴角抽了一下。
燕刳在一家酒馆门口停下来,翻身下马。沈咎跟着下来
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扶住了马鞍才站稳。叶梦君在后面假装没看到。
酒馆比昨天那家大些,门口挂着个木招牌,写着“临溪酒家”。里面摆了十几张桌子,坐了一半人,吵吵嚷嚷的。
燕刳推门进去,沈咎跟在后面,叶梦君最后。
三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伙计跑过来,看到燕刳的脸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堆笑:“三位客官吃点什么?”
“茶。”燕刳说。
“好嘞!要什么茶?”
“随便。”
伙计跑下去了。
沈咎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桌上,看着对面的燕刳。燕刳也在看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叶梦君坐在沈咎旁边,大气不敢出。他看看师尊,又看看这个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茶端上来了。伙计放下碗就跑
好像也觉得这桌气氛不太对。
沈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燕刳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也没说话。
叶梦君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得差点吐出来,硬是咽下去了,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他偷偷看了师尊一眼,燕刳没注意他,眼睛还看着对面那个人。
沈咎把茶碗放下,终于开口了。
“你来找我,就为了请我喝茶?”
“不是。”
“那为了什么?”
燕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节奏很慢。
“你欠我的。”
沈咎笑了:“我欠你什么?”
“一条命。”
“我死过一次了,算还了吧?”
燕刳没接这句话。
他看着沈咎,目光从脸上移到脖子,又从脖子移到肩膀,最后停在他右手上。沈咎的手搭在桌上,手指修长,虎口有茧,掌心有道很浅的疤。
“你手怎么了?”
沈咎低头看了一眼:“以前烫的,怎么样?够不够潮流”
“还疼吗?”
“早不疼了。”
燕刳没再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叶梦君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师尊说他死过
到底什么意思?
他忍不住又看了沈咎一眼。这个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虽然长得有些邪气,但不像活了很久的人。
“师尊。”叶梦君小声叫了一声。
“嗯。”
“这位前辈是……”
燕刳看了沈咎一眼:“他姓沈。”
“沈前辈。”叶梦君赶紧叫了一声。
沈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叫前辈?不要这个称呼”
叶梦君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叫大哥。”
叶梦君看了看师尊的脸色,没敢叫。
沈咎靠在椅背上,一条腿伸到桌子底下,不小心踢到了燕刳的脚。他没缩回去,燕刳也没躲。
燕刳说了一句让沈咎愣住的话。
“你现在打不过我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咎看着燕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把这个人骂了八百遍。
打不过?他当然打不过。
前世化神期的时候也未必打得过。
“你*,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那你……”
“你欠我的。”燕刳打断他,“欠了五百年,该还了。”
沈咎不说话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哦。”
燕刳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走。”
“去哪?”
“你等会就知道了。”
沈咎叹了口气,站起来。
燕刳已经往门口走了,没回头。
三人出了酒馆,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太阳偏西了,光线变黄。
燕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沈咎跟着上马,这次没那么狼狈,但还是晃了一下。叶梦君在后面看着,心里想:这个人真的会骑马吗?
三匹马出了镇子,
骑在马上,大腿内侧已经磨得发疼了,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他不想在燕刳面前丢人。
“疼吗?”燕刳突然问。
“什么?”
“腿。”
沈咎愣了一下:“不疼。”
“你攥缰绳的手在抖。”
沈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攥缰绳攥得太紧了,手指都发白了。
他把手松开,甩了两下。
“五百年没骑马了,不习惯。”
燕刳没接话,但马速又慢了一些。
叶梦君在后面看着,心里越来越乱。
燕刳在一处空地停下来,翻身下马。
“今晚在这儿过夜。”
沈咎跟着下来,这次没扶马鞍,但腿明显软了一下,站稳了才松开缰绳。
叶梦君去捡柴火,沈咎坐在一块石头上,揉大腿内侧。燕刳站在旁边,低头看他。
“你坐姿不对。”
“什么?”
“骑马。你坐姿不对,所以磨腿。”
“我这么久没骑了,哪记得什么坐姿,而且以前都是御剑”
“明天我教你。”
沈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叶梦君抱着柴火回来,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
“前辈,你的剑呢?”叶梦君突然问。
沈咎看了他一眼:“什么剑?”
“你是剑修吧?师尊是剑修,我也是剑修,剑修都有剑。你的剑呢?”
沈咎沉默了两秒。
“在身上。”
“身上?在哪?”叶梦君上下打量他,没看到剑。
沈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里面。”
叶梦君愣住了:“体内?你把剑封在体内了?”
“嗯。”
“为什么?”
沈咎看了燕刳一眼。燕刳正盯着火堆,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便。”
叶梦君将信将疑,但没再问了。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往上飘。
沈咎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叶忆。”燕刳突然开口。
“师尊?”
“去睡吧,我守夜。”
“可是师尊....”
“去睡。”
叶梦君不敢再说什么,裹着外套躺下来,缩在火堆旁边。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但没睡着。他在听
听火堆的声音,听风的声音,听师尊和那个沈前辈的声音。
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沈咎说:“你等了五百年,就为了跟我说‘跟我回宗’?”
燕刳说:“嗯。”
“你不恨我?”
“不恨。”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又安静了。
叶梦君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他听到沈咎笑了一下,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燕虚舟,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嗯。”
“我说你没意思,你就‘嗯’?”
“嗯。”
沈咎又笑了一下,这次声音大些。
然后他听到师尊说:“睡吧。”
沈咎说:“睡不着。”
“闭眼。”
“闭了也睡不着。”
“那就别说话。”
“你管我。”
然后就没声了。
叶梦君偷偷睁开一条缝
看到沈咎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师尊坐在对面,看着火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离腰间的软剑很近
近到随时能拔出来。
这是师尊的习惯。守夜的时候手永远离剑不远。
但叶梦君总觉得,今晚师尊守的,不是夜。
是人。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了。
风吹过空地,把火吹得晃了一下。火星子飘起来,飘到半空就灭了。
沈咎的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但燕刳知道他没睡。
因为他的手垂在身侧,离右脚靴筒很近
近到随时能拔出那把刀。
这俩人的习惯一模一样,在他们俩并肩作战的那个时候,经常遭遇突袭,从此这个习惯就一直在了
两个人都没睡,但谁都没再说话。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交叠在一起。
醒来的时候,火已经快灭了,天边泛了白。
师尊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搭在膝盖上。
沈咎靠在石头上,姿势没变过,但眼睛睁着,看着天边。
“醒了?”沈咎问。
“嗯。”叶梦君坐起来,揉着眼睛。
“你师尊一夜没睡。”
叶梦君看向燕刳。燕刳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走了。”
叶梦君赶紧站起来,把火堆踩灭了。
沈咎站起来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这次没撑住,往前栽了一步。燕刳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沈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燕刳的手
修长的手指扣在他胳膊上,很稳。
“谢了。”
燕刳松开手,翻身上马。
沈咎跟着上马,这次没晃,坐得挺稳。叶梦君觉得他可能是装的。
三匹马上了官道,继续往东走。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天边的云染成了金色。
沈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燕虚舟。”
“嗯。”
“你那个徒弟,叫什么来着?”
“叶忆,字梦君。”
“叶梦君。”沈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叶梦君。”
“怎么了?”
“名字挺好听的。”
燕刳没说话。
沈咎回头看了叶梦君一眼
少年骑在枣红马上,眼睛很亮,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多大了?”
“十八。”
“你徒弟?”
“嗯。”
“什么时候收的?”
“十八年前。”
沈咎顿了一下,没再问了。
三匹马继续往东走,天阙山越来越近。
沈咎骑在马上,看着那九座山峰,心里想:又回来了。
五百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个地方。
但燕刳来了,他就跟着来了。
没有为什么。
沈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笑什么?”燕刳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五百年好像没怎么变。”
燕刳看了他一眼。
“你也没变。”
沈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
“我变了。我比以前好看了。”
燕刳没理他,骑马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