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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燕刳到了 天亮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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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火堆早就灭了。就剩一堆灰白色的灰,风一吹,飘两下就没了。
沈咎睁开眼。
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
一晚上没动过,但身上不僵。周德缩在火堆另一边,歪着头张着嘴,睡得死沉,还打呼噜。
沈咎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从袖子里摸出昨天剩的那个梨,咬了一口。放了一夜的梨有点发软,但汁水还在,甜丝丝的。
吃完把核扔进灰堆里,走到林子边上往官道方向看了看。
天已经大亮了。
沈咎眯了眯眼,没说什么,转身回去踢了周德一脚。
“起来了。”
周德猛地惊醒,差点从地上弹起来:“怎么了怎么了?妖兽来了?”
“没有。走了。”
周德揉着眼睛站起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沈咎:“沈道友,你这么早就醒了?”
“不早了。”
两人收拾了一下,重新走上官道。
太阳升起来之后温度上来了,晒得人后背发暖。路两边的地里有人干活,弯腰锄地的,偶尔有吆喝声传过来,隔着老远,听不太清楚。
周德跟在沈咎后面,嘴里嚼着昨天剩的花生米,含含糊糊地说:“沈道友,咱们今天能走到哪儿?”
“不知道。”
“你这‘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
“那你别问。”
周德噎了一下,讪讪地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往南,通向一个叫清远镇的地方;右边那条路往东,通向……
沈咎站在路口,看着右边的路,没动。
“沈道友?”周德凑过来,“走哪边?”
沈咎没回答。
右边的路尽头,在视线最远处,隐约能看到山的轮廓。不是普通的山——那九座山峰太规整了,远远看去,像九把剑插在地平线上。
天阙山。
沈咎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左边走了。
“走这边。”
周德跟上来:“右边那条路去哪的?”
“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走那边?”
“不想走。”
周德看了看右边的路,又看了看沈咎的背影,挠了挠头,小跑着跟上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个茶摊。用几根木头和茅草搭的,跟昨天歇脚那个差不多。摊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打盹。
“歇会儿?”周德问。
沈咎点了点头。
两人坐下来,老头醒了,揉着眼睛过来:“喝什么茶?”
“随便,两碗。”周德说。
茶端上来,还是那种粗瓷碗,茶汤颜色深,味道苦。沈咎喝了一口,没皱眉。
周德喝了一口,皱了眉:“这茶真难喝。”
“有的喝就不错了。”沈咎说。
周德嘿嘿笑了两声:“沈道友,你这个人吧,看着挺讲究的,其实一点都不讲究。”
“什么意思?”
“你看你穿得虽然不怎么样,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连根碎头发都没有。可是吃东西不挑,喝茶不挑,连睡觉的地方都不挑。”周德掰着手指头数,“讲究又不讲究,你说你是不是挺矛盾的?”
沈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周德也不在意,继续说:“我这个人就不一样了,我什么都挑。吃的要好的,喝的要好的,住的也要好的。所以我才当不了好散修,没那个吃苦的命。”
“那你当什么散修?”
“不当散修当什么?我又没本事进大宗门。”周德叹气,“那些大宗门收弟子,要么看资质,要么看家世,我两样都没有。”
沈咎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这时候,官道远处传来马蹄声。
周德回头看了一眼:“这地方还能有人骑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咎没回头,继续喝茶。
两匹马从远处跑过来,一前一后。前面那匹是白马,很高大,鬃毛在风里飘着,骑在马上的人穿月白色长袍,腰上系着一条银色腰带。后面那匹是枣红色的,骑马的少年穿白色弟子服,腰上挂着剑。
这马的后面也跟着一匹黑马
是三匹
白马在茶摊前面停下来了。
马蹄踢起一片灰尘,周德赶紧捂住口鼻。
骑白马的人翻身下马,动作很利落,靴子踩在地上没发出什么声音。他站在茶摊前面,背对着太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看不清脸。
沈咎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茶碗,抬起头。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从逆光里走出来,脸终于能看清了。
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眉眼冷,嘴唇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脸侧。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不像是练剑的。
但他的腰上系着一条银色腰带——比普通的腰带硬,也比普通的腰带宽。
那不是腰带。
沈咎认得那是什么。
那个人走到沈咎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动作很自然,像坐了八百次一样。
叶梦君在后面下了马,站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沈咎。
茶摊老头凑过来:“客官喝什么茶?”
“不用。”那个人说,声音很淡,眼睛一直看着沈咎。
周德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光看这气势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沈咎和那个人对视着。
谁都没说话。
周德看看沈咎,又看看那个人,喉咙发干。
茶摊上的风把旗子吹得猎猎响。
沈咎先开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
“燕宗主。”语气懒散,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别来无恙。”
燕刳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周德以为他要拔剑了,久到叶梦君在后面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燕刳开口了。
“你瘦了。”
就三个字。
沈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五百年没吃饭,能不瘦吗?”
燕刳没接这句话。
他的目光从沈咎脸上移开,往下扫了一眼——肩膀、手臂、腰、腿,最后停在右脚靴子上。
沈咎的右脚搁在椅子腿旁边,靴子侧面贴着地面,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燕刳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了。
“你修为掉了。”他说。
“嗯。”沈咎没否认,“金丹巅峰。”
“够用吗?”
“单挑元婴够了。”
燕刳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周德在旁边已经傻了。
金丹巅峰?单挑元婴?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还有——燕宗主?哪个燕宗主?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天阙剑宗。燕刳。
正道魁首,天阙剑宗的宗主,人称笑面虎的那个燕刳?
他坐在我旁边?
他、他在跟沈道友说话?
周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燕刳的手指停下来。
“跟我回宗。”
语气平淡,但沈咎听出来了——这不是商量。
“我凭什么跟你回去?”沈咎说,声音也平淡。
“你打不过我。”
沈咎:“……”
他确实打不过。
前世半步化神的时候可能还能过两招,现在金丹巅峰,对面坐着的是渡劫期的剑修
打都不用打,跑都跑不掉。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翻了个白眼。
叶梦君在后面看着,觉得这个穿黑衣服的人有点意思。
敢跟师尊这么说话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周德在旁边已经彻底懵了。他看看沈咎,又看看燕刳,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道友是天阙剑宗宗主的旧识?沈道友以前是什么修为?他到底是谁?
他想问,但不敢开口。
燕刳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咎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跟上。
沈咎坐着没动。
燕刳也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钟。
沈咎叹了口气,站起来。
周德急了:“沈、沈道友,那我呢?”
沈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往南走,别往东。”
“为什么?”
“东边不安全。”
周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燕刳站在不远处,那双眼睛正淡淡地看着这边,就把话咽回去了。
“好、好的。”他小声说,“沈道友,你、你保重。”
沈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到燕刳旁边,两人并肩站着。
“你骑马。”燕刳说。
“我不会骑。”沈咎说。
“你会。”
“五百年没骑了,忘了。”
“那你走着。”
“……我还是骑马吧。”
沈咎翻身上黑马,动作倒是不生疏,就是上去之后在马背上晃了两下,差点摔下来,赶紧抓住了缰绳。
燕刳看了他一眼,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走了。”
“嗯。”
两匹马一前一后上了官道,往东边去了。
叶梦君骑在枣红马上跟在后面,脑子里全是问号。
周德站在茶摊前面,看着三匹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半天没动。
老头过来收碗:“客官,还喝茶吗?”
“不、不喝了。”周德坐下来,腿有点软。
他想起昨晚沈咎扎穿那个地痞手掌的那一刀,想起他说“金丹巅峰,单挑元婴够了”,想起燕刳说的“跟我回宗”。
沈道友到底是谁?
他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个传说。
一个五百年前的传说。
“不可能。”他对自己说,摇了摇头,“不可能。”
但那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南边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路。
天阙山的九座山峰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像九把剑插在天边。
他打了个哆嗦,加快脚步走了。
官道上,两匹马并排走着。
沈咎骑在马上,姿势不太好看
确实有点生疏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燕刳骑着马走在他左边,离他很近,近到沈咎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松木香,跟以前一样。
“你昨晚在酒馆说书。”燕刳说。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那个酒馆?”
“你喜欢去听说书。八百年前是这样,五百年前也是这样。”
沈咎沉默了一下:“我那不是喜欢,是……”
“是什么?”
“是无聊。”沈咎说,“我五百年都没听过,有点想念而已。”
燕刳没接话,骑着马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沈咎说:“你等了多久?”
“五百年。”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你说了会回来。”
“我什么时候说的?”
“献祭那天。”
沈咎不说话了。
他偏过头,看着路边的树。
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你头发白了。”沈咎说,没回头。
“那是银丝。”
“哦,那就是老了。”
“闭嘴。”
沈咎转过头来,看了燕刳一眼。
太阳照在燕刳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更白了,眉眼冷冷的,嘴唇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好看。”沈咎说。
“什么?”
“没什么。”沈咎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叶梦君骑着马跟在后面,离得不远不近。
他听到了沈咎说的“好看”,也听到了师尊问“什么”,然后就没声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师尊的侧脸。
还是那张冷冷的脸,没什么表情。
但他觉得师尊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可能是晒的。
嗯,一定是晒的。
三匹马继续往东走,天阙山越来越近了。
九座山峰在午后的光里立着,影子投在大地上,像九道黑色的刀痕。
沈咎看着那些山峰,没说话。
燕刳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骑着马,并排走着,谁都不开口。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远处有人在唱歌,声音很远,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沈咎突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燕刳问。
“没什么。”沈咎说,“就是觉得,活着挺好的。”
燕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他把马骑得更近了些,近到两个人的袖子几乎碰在一起。
沈咎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