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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往   沈咎的 ...

  •   沈咎的骑术比昨日略稳了些,至少马背不再晃得人发慌。

      大腿内侧依旧酸痛,他稍稍调整坐姿
      昨晚燕刳只丢来两句话:“腰直起来”“腿夹紧”,说完便走。沈咎本想抱怨一句“就不能多教两句”,望见那人神色,终究咽了回去。

      叶梦君缀在队尾,时不时偷瞄沈咎一眼。

      昨日师尊一句“跟我回宗”,这人竟真的应了,无挣扎,无疑问,干脆得反常。一名散修,被天阙剑宗宗主亲自找上门,说走便走
      要么脑子不清醒,要么,是旧识。

      叶梦君更信后者。

      只是他想不通,师尊闭关十数年,一出关便直奔此人,究竟是何等渊源。

      “前辈。”他忍不住开口。

      “嗯?”沈咎并未回头,身子斜倚在马鞍上,一条腿随意搭在前面,散漫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摔下去,却次次都稳稳坐着。

      “你与我师尊,认识多久了?”

      沈咎偏头望了眼前方的燕刳。月白道袍随风轻扬,腰间软剑在日光下掠过一道冷光。

      “很久。”

      “多久?”

      “比你年纪大。”

      叶梦君一噎。他今年十八,那至少也有十九年往上。再联想到师尊口中“死过一次”,年岁便更难估量。

      “前辈,你——”

      “叫大哥。”

      叶梦君瞥了眼师尊背影,不敢造次,只得换了问法:“大哥,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沈咎收回搭在鞍前的腿,坐直身子。

      “也是散修。”

      “散修?”叶梦君不信,“散修怎能与师尊相识?”我以为你现在才是

      “你师尊从前,也是散修。”

      叶梦君骤然怔住。

      天阙宗主,天下剑修之首,曾是散修?

      他看向燕刳,对方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个字:

      “嗯。”

      叶梦君张了口,一时无话。

      沈咎轻笑:“不信?你师尊当年和我一样,穷得叮当响,连柄像样的剑都摸不起。”

      前方飘来燕刳的声音:“闭嘴。”

      “你看,急了。”沈咎笑得更开。

      叶梦君僵在原地,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脸憋得发红。

      燕刳放缓马速,沈咎催马跟上,两骑并肩。

      “第一块碎片,在玄霄宗。”

      沈咎没接话。

      片刻后才问:“你怎么知道?不回宗了?”我要找这个

      “推演。不回”

      “你还会这个?”沈咎有些意外。

      燕刳目视前路,并未看他。

      “等你的时候学的。”

      沈咎沉默。

      五百年。
      他学了从前从不沾手的一切。
      风卷落叶,簌簌落在官道上。他别开脸,不再说话。

      叶梦君在后头瞧着,气氛骤然沉了下来。方才还在说笑,此刻两人皆缄默,他不敢多问,只默默跟着。

      又行半个时辰,前路出现岔口。左通往北镇,右向东行。

      “往东。”燕刳道。

      三骑转入东路。
      路面更窄,坑洼不平,马蹄踏过扬起尘土。沈咎被呛得轻咳两声。

      “玄霄宗知道我们要来?”

      “不知。”

      “如何入内?”

      “走进去。”

      沈咎瞥他:“玄霄山门有阵法,外人难入。”

      “我知道。”

      “那你...”

      “你会破阵。”燕刳打断。

      沈咎一愣:“我什么说过......”

      “八百年前,上古遗迹那阵,是你破的。”

      沈咎闭了嘴。五百年过去,这人竟还记得这般清楚。

      “那阵简单。”

      “玄霄宗的也不难。”

      “你怎么知道?”

      “推演过。”

      又是等他时所学。沈咎不愿再接话,转头望向路旁。

      正午,三人在路边树荫下歇脚。沈咎摸出昨日剩下的花生米,分了叶梦君一半。少年小声道谢:“谢谢前辈。”

      “叫大哥。”

      “……大哥。”叶梦君喊完,偷瞄师尊。燕刳正在喝水,似是未曾听见。

      沈咎满意颔首,嚼得花生米脆响。

      “玄霄宗是什么样子?”叶梦君问燕刳
      他自幼长在天阙山,对其他宗门一无所知。

      “大,冷,满山是雪。”

      “都快入夏了。”

      “玄霄峰为天下最高,终年积雪,山顶入云,日光不化。”

      叶梦君想象那番景象,只觉寒意扑面而来。

      “那...师尊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燕刳放下水囊,淡淡道:“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旧物。”

      叶梦君心知师尊在敷衍,却不敢再追问。

      歇息半刻,三人再度上路。午后日头毒辣,两旁山势渐高,道路愈窄。

      沈咎眯眼远眺,天际已浮现山影——并非天阙山那般锋锐如剑,而是更高、更险,峰顶一片雪白,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

      玄霄峰。

      上一次踏足此地,已是五百年前。他来杀一名走火入魔的长老。

      那人偷了不该碰的法宝碎片,妄图炼化,反被力量反噬,连杀十数同门。沈咎接了任务,在静室坐了一日。

      那人罪不至死,不过贪念作祟。可若留他,力量扩散,会死更多人。

      于是他动手了。

      下山时天正落雪,玄霄的雪大而沉,砸在脸上生疼。他立在山门前,望着连绵雪峰,只觉自身也一片空茫。

      “在想什么?”

      沈咎回神:“没什么。”

      “你走神了。”

      “没有。”

      “你眼神无焦。”

      沈咎微怔:“你很懂哦”

      燕刳未答,催马前行。

      沈咎望着他背影,心头微动。五百年过去,这人变了许多。话依旧少,却更沉,更内敛,像一柄换了厚鞘的剑,锋芒藏得更深。

      可有些习惯没变。

      沈咎收了思绪,跟上。

      傍晚,三人抵达一座小镇。

      燕刳在客栈前下马,沈咎与叶梦君紧随其后。

      “住店。”

      掌柜抬头,是个面生黑痣的老者。

      “几间房?”

      “两间。”

      沈咎挑眉。三人,两间?

      掌柜递来两把钥匙,东、西各一间。燕刳取了东边那把,将西边的递给沈咎。

      “你和叶忆一间。”

      沈咎不接:“为何不是我和你一间?”

      燕刳看他:“你打呼。”

      “我不打。”

      “你打。”

      “什么时候打过?”

      “八百年前。”

      燕刳说完径直上楼。沈咎捏着钥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叶梦君小声道:“大哥,我不介意。”

      “我根本不打呼!”沈咎将钥匙揣入袖中,迈步上楼。

      少年跟在后面,只觉得师尊与这位沈前辈的相处方式,古怪得很。

      晚饭是三碗面、一碟酱牛肉、一壶酒。汤浓面韧,味道尚可。沈咎连吃两碗,扫去半盘牛肉。叶梦君一碗便饱,只在一旁看着。

      “大哥饭量真大。”

      “饿了五百年。”沈咎随口道。

      叶梦君只当玩笑,笑了笑并未当真。

      燕刳吃得极少,浅酌两口酒,便靠在椅上出神。

      饭后叶梦君先回房。沈咎留在大堂,又倒了一杯,慢慢喝着。燕刳并未离开,坐在对面看着他。

      “不上去?”

      “不急。”

      沈咎放下酒杯,望向燕刳。灯火昏明,在他脸上投下深浅光影。

      “碎片在玄霄宗何处?”

      “藏经阁。”

      “藏经阁?”沈咎皱眉,“那是玄霄核心重地。”

      “是。”

      “如何进去?”

      “你破阵,我入内。”

      “我破阵,你进去?”沈咎重复一遍,“叶梦君呢?”

      “在外等候。”

      “你确定碎片在那里?”

      “确定。”燕刳道,“我推了三十年。”

      三十年。

      沈咎举杯,将残酒一饮而尽。

      “好。听你的。”

      燕刳起身,行至楼梯口顿住,回头看他。

      “早点睡。”

      “嗯。”

      “别再喝了。”

      “嗯。”

      “明日还要赶路。”

      “嗯。”

      燕刳似还有话,最终未说,转身上楼。

      沈咎又斟一杯,饮尽才起身,熄灯摸黑上楼。

      与此同时,玄霄宗。

      萧怀瑾坐在房中,面前摊着一封密信。白日自山下送来,无署名,只书“萧怀瑾亲启”。

      信上字迹工整:
      “天阙宗主燕刳近日出关,携弟子叶梦君及一名散修,直奔玄霄而来。闻其意在贵宗藏经阁一旧物,此事或与五百年前不存山覆灭相关。阁下若有心,可早做准备。”

      萧怀瑾将信折起,收入袖中。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洒在积雪上,白得刺目。远处观星台灯火微明,萧从安应当正在那里观星。

      萧从安。

      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唇角微扯,并非笑意。

      萧怀瑾指尖轻叩窗台。

      燕刳来寻何物?与不存山有关?五百年过去,竟还有东西遗留世间?

      信中那句“早做打算”,像一根细刺。

      写信之人分明知道,他会在意。燕刳一到,萧从安必然出面,届时万众瞩目,赞誉满身,一如往常。

      萧怀瑾关窗,回到桌前,提笔蘸墨。

      只写三字:知道了。

      他将纸折好封入信封,置于桌角,明日便让人送下山。

      熄灯上床。

      月光从窗缝渗入,落在他端正而无波的脸上。

      他睁着眼,望着屋顶。

      “师兄。”他轻声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无人应答。

      风过屋檐,积雪簌簌坠落,埋入更深的雪色里。

      他闭上眼,唇角微动,似笑,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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