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沙拉》结庐素然

9、记忆 记忆是最难

　　易瑾英怎么也没想到，此生还能以这种方式见到鹿予然。

　　在她头痛欲裂之际，“鹿予然”在夜晚打破政府办公室的结界，从围墙的破洞钻进来，直接爬进楼梯间，来到她的办公室。

　　得亏现在办公楼只有城主一人在办公。这场景，要是被其他人撞到，第二天无城定会乱作一团。

　　“……”鹿予然睁大眼睛，歪歪扭扭地靠近易瑾英。

　　曾经，易瑾英很喜欢鹿予然的双眼，深邃的眼眸，浓密的睫毛，清澈又多愁善感的眼神，不愧是西瓯优良血统的继承人。

　　而现在，这双眼睛没有任何光芒，灰暗地、无神地直视她，身上没有任何威胁的气息。

　　“予然啊，你想在这里做什么呢？”易瑾英放下笔，看着直直站在她对面已然成为木偶一般的鹿予然。

　　“鹿予然”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颤颤巍巍地递给易瑾英。

　　“城主，我们，聊一聊。”

　　易瑾英深吸一口气。

　　“你想聊什么呢？”她发现“鹿予然”身上带着一个摄像头。

　　“聊我们以前的事情？还是，”她指了指摄像头，“你，和我的事情？”

　　进入东瓯贸易管理部工作后，邓莉相主要接手外贸方面的事务。

　　这是她一直想要得到的结果。鹿家有很多人从事外贸工作，现任鹿家家主的鹿铭，有个叫做鹿朋晋的表哥，就是平城商会的成员，主要负责各种战区的外贸生意。

　　她抓住鹿朋晋爱搞战火生意这一点，继续她的计划。

　　本来西瓯又处于相对混乱的状态。来自大陆另一边的莫里迪纳城邦看中了西瓯丰富的资源，又用起了他们来自崴斯特的祖先惯用的渔翁得利伎俩，分裂阿尔法家族势力。

　　她说服鹿朋晋去做西瓯生意。

　　“你们家族不是和阿尔法家族是世仇吗，这会刚好可以稍微报复一下。”

　　鹿朋晋笑了笑：“邓处长对我们西瓯的历史真是了解。不过我不会去做他们那边的生意的。”

　　“为什么？”邓莉相不解。这么好的机会，他就宁愿这么错过？

　　“邓处长对我们的历史还算了解，但是对我们鹿家还不算了解。”鹿朋晋说道，“现在鹿家，或者叫做努尔丁家族，已经在西瓯重新建立自己的势力了。我过去做这种生意总是有点奇怪的。”

　　“那也不是你们无城鹿家的人吧？”邓莉相嘴角扯了一下，“不是你们早就在东瓯西部诀别了的旁支？”

　　“努尔丁一向重视血缘关系，我们作为努尔丁的后代也是如此。”

　　第一次碰壁。邓莉相并没有太生气，很快平静了下来。

　　既然鹿朋晋不做西瓯生意，那正好，他不帮她拓展西瓯贸易，让鹿予然这个躯壳无法获得愤怒这种她最擅长的情绪。那么正好，让鹿朋晋成为利益的牺牲品，也很不错。

　　前几天她把鹿予然唤醒，通过她和易瑾英交谈了一会。

　　“予然是我最好的朋友。”易瑾英盯着摄像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知道彼此的喜恶。她比我大三岁，可能是年龄的原因，也可能是身份的原因，我受到她很多照顾。”

　　“她喜欢下厨，经常会做好吃的给我吃，她喜欢看书，我们经常一起去看书。我们一起学习，一起走路到市区购物，一起骑车到郊区野餐。她做事情比我要冷静，有时候我毛毛躁躁地忘记带随身的手帕，她会随时多准备一条。”

　　“我成为城主后，她经常会给我很多有用的建议。无城的新城开发、贸易条款、宣传方案，都有她的参与，她做事很细致，总会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无城和我都离不开她。”

　　易瑾英眼圈泛红。她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鹿予然离世的事实，却在十七年后被杀人凶手的女儿再度击溃防线。

　　“我明白你对我的恨意，你恨我用死刑处置了你的父亲，让你失去家庭，让你在孤儿院备受欺凌。但你也要知道，你父亲杀害的人是谁，我承认我带了私心的恨意，但恨意不在于同意刑罚的判决，而在于我亲手处置。”

　　“事到如今，你的恨意也积攒了十七年，积攒到用愤怒解决这一切。我看到恨意布满你的内心和这具躯壳，实话说，我目前的实力已经无法解决你的恨意。未来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无力去应对。”

　　说完，易瑾英把一本笔记本递给“鹿予然”手中。

　　“万蔓，这是无城最新的宣传手册记录，一周后，这本笔记本里面的内容会被做成读本传到东瓯。这本笔记也算是我对你这十几年的赎罪，消解不了你的愤怒，起码能给你目前的主业添砖加瓦。”

　　摄像头对面的人沉默了许久。

　　她用“鹿予然”的手接过笔记本，又用“鹿予然”的手比划出两个字。

　　“再会”。

　　鹿铭在深夜的浓雾中一路小跑，来到易家。

　　“莿儿最近应该差不多学完了该学的内容了吧。”易瑾英问道。

　　“她很努力，已经学完了。”鹿铭跟她汇报，“我也挑出了守兵团和万蔓有关的所有人，这两年陆陆续续和我的眼线放进一个队伍里面，随时观察。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武器和战车，现在已经能跟得上配合莿儿的法术了。”

　　易瑾英点点头，表示赞许。

　　“万蔓果然找过鹿朋晋，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她确实想利用我母亲对家族的感情来制作她精神操纵的蛊。”

　　“这孩子……”易瑾英无话可说。

　　“鹿朋晋说她好像不是很生气，还找他聊过关于兰城的贸易。”

　　听到兰城，易瑾英下意识心一紧。

　　鹿铭看出她有些不对劲。

　　“妈妈，她是想要用兰城当借口做什么吗？”

　　“上次她来找过我，”易瑾英隐去了万蔓用鹿予然找她这件事，“我给了她一本宣传手册笔记。我知道她想要做什么，所以想用里面的内容做一个交换，好让你们的压力小一点。”

　　听到这话，鹿铭攥紧了拳头，瞪大眼睛，声音都在发颤：“妈妈，你在说什么……”

　　“无城始终都属于你们。”易瑾英像是得到了什么答案，甚至放松了下来，“只是时间的问题，或早或晚，现在只是因为一些意外，来得快了一些。”

　　“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鹿铭低着头，鼻子一酸。“她是有多恨，连您都无法抵挡……”

　　“我是因为法术到了极限，但你们可以。”易瑾英温柔地摩挲着鹿铭柔软的头发，安慰道，“我也会努力的，但是，后面一切都靠你们了。”

　　易瑾英在三十岁那年继承了无城城主的身份，那时的她充满活力和干劲，面对众多的质疑和有意图的攻击，都能完美应对。

　　年轻的城主拥有最幸福的前半生，她的身边有始终支持着她的挚友、体贴的丈夫、继承天赋的女儿。她对未来充满期待，她可以保护自己的女儿很多很多年，可以让她不像自己一样早早承担起无城的一切。

　　可谁又能想到，无城的善良成为他人的利器，击溃了城主对未来的所有幻想。

　　当一盘柚子沙拉摆在易瑾英面前的那一刻，她知道，她已经无法拒绝。

　　此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城主陷入了别人为她制造的幻觉中。

　　幸福的、快乐的幻觉。

　　她变成了儿时的自己，鹿予然也变成了儿时的鹿予然，她们在餐桌旁嬉笑，柚子的清香回荡在房间里，清爽了整个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