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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好友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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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协议签得很顺利。
沈若棠花了一个下午仔细阅读了每一页条款,还特意找了一位律师朋友帮忙过目——就是隔壁茶叶店的大姐,退休前是出版社的法律顾问,看合同是她的老本行。大姐戴着老花镜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摘下眼镜说了一句:“没问题,这家公司的法务很专业,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埋坑。”
沈若棠签了字,盖了章,把合同寄出去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店里喝了半瓶梅子酒。
梅子酒是她自己泡的,用的是苏州老家寄来的青梅和北京二锅头,比例是外婆教她的——一斤青梅,半斤冰糖,两斤白酒,封坛三个月,等到梅子的酸涩和酒的辛辣融合在一起,变成一种甜中带酸、烈中带柔的味道。
她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顾念来了。
顾念今年二十四岁,在中央美院读研究生,专业是服装设计,是沈若棠在北京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两年前顾念来店里买了一件旗袍,两个人因为对一块面料的看法不同吵了一架,吵完之后发现彼此才是整个北京城里最懂自己的人,从此成了忘年交。
“你一个人喝酒?”顾念推门进来,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大剌剌地在沈若棠对面坐下来。
“庆祝一下。”沈若棠给她倒了一杯,“投资的事成了。”
“恭喜恭喜!”顾念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被辣得龇牙咧嘴,“我去,你这酒也太烈了,这是酒还是燃料?”
“二锅头泡的,能不烈吗。”
顾念又喝了一口,这次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在沈若棠脸上转了一圈。
“你最近不对劲。”她说。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顾念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你眼睛里那个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眼睛里也有光,但那个光是冷的,像冬天的星星,远看挺亮,近看冻死人。现在你眼睛里的光是暖的,像……像你把那盏台灯调成了暖色调。”
沈若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没有接话。
“是不是跟那个男人有关?”顾念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上次说的那个,福布斯第七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他是福布斯第七?”沈若棠挑眉。
“你没说,我自己查的。”顾念理直气壮,“你那天在店里跟我说有个客人很有意思,男客人,长得好看,说话好听,买了一件旗袍还自报家门。我回去一搜,好家伙,福布斯第七。沈若棠,你的桃花运也太离谱了吧,要么不开,一开就是王炸。”
沈若棠被她逗笑了,“什么王炸,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顾念端起酒杯,像老干部一样咂了一口,“我跟你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端着。你觉得男人靠近你都是有目的的,所以你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谁都不让进。但你想想,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没有一个男人值得你放下防备吗?”
沈若棠没有说话。
她想起傅京说“我不会骗你”时的眼神,想起他在走廊里说“你跟我是一样的人”时那种笃定的语气,想起他坐在藤椅上安静地看她绣花时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
“念念,”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觉得我很害怕。”
“怕什么?”
“怕他太好了。”沈若棠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画圈,“他太好了,好到不像真的。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站在沙漠里,渴了很久,忽然看到一片绿洲。你的理智告诉你这是海市蜃楼,但你的本能让你忍不住想往前走。你越往前走,绿洲就越清晰,清晰到你甚至能看到湖面上的倒影。然后你停下来,问自己——如果这片绿洲是真的,你敢不敢喝那里的水?”
顾念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若棠,”顾念说,“你不是因为害怕绿洲是假的才不敢往前走。你是害怕绿洲是真的,但你不配拥有它。”
沈若棠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你配的。”顾念说,握紧了她的手,“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人。你独立、坚强、聪明、漂亮,你做的东西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旗袍。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配得上一片真正的绿洲,那个人就是你。”
沈若棠看着顾念,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有哭。沈若棠不轻易哭。但她的眼眶红了那么几秒钟,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端起酒杯,跟顾念碰了一下。
“谢谢你,念念。”她说。
“谢什么,喝酒。”
两个人把那半瓶梅子酒喝完了,沈若棠又去厨房炒了两个菜——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清炒时蔬,两个人就着米饭吃得干干净净。吃完饭顾念帮忙洗了碗,背上书包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若棠,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说。”
“什么想法?”
“你拿了投资之后不是要扩大店面吗?到时候肯定需要更多的绣工。我虽然不会苏绣,但我懂设计,我可以在款式和版型上帮你。我的毕业设计做了一系列新中式服装,导师说很有市场潜力。你要不要考虑跟我合作?”
沈若棠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等你把毕业设计做完,拿给我看看。”
“好!”顾念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风铃在夜色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若棠站在门口,看着顾念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尽头。夜风裹着冬天的寒意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正要关门,余光瞥见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大衣,深灰色的围巾。
傅京。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一幅墨色晕开的水墨画。他看到沈若棠看到了他,没有走过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示意她不用管他。
沈若棠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朝他走了过去。
石板路上有薄薄的一层霜,踩上去微微打滑,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商业香,而是一种很清淡的木质调,像雪松,又像檀香。
“你在这里站多久了?”她问。
“没多久。”傅京说。他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沈若棠立刻意识到他说的“没多久”是假话——他至少站了半个小时以上,否则睫毛上不会有霜。
“你怎么不进去?”
“你在跟朋友吃饭。”傅京说,“不方便打扰。”
沈若棠看着他,心里有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你吃了吗?”她问。
傅京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是客套还是真心。几秒后,他说了实话:“没有。”
沈若棠转身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我给你下碗面。”
傅京跟在她身后走进店里,风铃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店里——工作台上还摊着没来得及收的面料和针线,桌上的碗筷已经收拾干净了,藤椅被拉到了工作台的对面,正对着她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那把藤椅上停了一下。
沈若棠注意到他在看那把椅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根又开始发热了。她快步走进后面那间小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有鸡蛋、西红柿、青菜和一把挂面。
她烧了一锅水,把西红柿切了,鸡蛋打散,青菜洗净。锅里的水开了之后她下了面,另起一个炒锅热油,把西红柿炒出汁水,加水煮开,淋入蛋液,最后把煮好的面捞进去,撒了一把青菜,加盐和几滴香油。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利落又流畅,像她绣花一样,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自然。
傅京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