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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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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是那种典型的投资经理——理性、直接、不废话。
沈若棠在他的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把“锦年”的商业模式、市场定位、竞争优势、财务预测全部过了一遍。林峰问的问题很刁钻,不是那种随便应付一下就能糊弄过去的。他问她为什么旗袍定制店要开在北京而不是上海,问她怎么解决手工刺绣产能不足的问题,问她如果市场反响好,她有没有能力扩大规模。
沈若棠一一回答了。她来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把商业计划书写了整整四十页,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了三遍。她甚至请隔壁茶叶店的大姐帮忙校对了一遍错别字——大姐退休前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眼睛毒得很。
林峰翻完她的计划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了她一眼。
“沈小姐,说实话,你这个项目规模太小了。我们基金单笔投资的起步线是三百万,你只需要八十万,而且估值也偏低。按照我们基金的内部标准,这个案子甚至走不到立项会。”
沈若棠的心沉了一下,但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不过,”林峰话锋一转,“傅总上周专门找我谈过你这个项目。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决定破例跟你聊一聊。”
“什么话?”
“他说,文化传承这件事,不能用规模来衡量。有些项目虽然小,但它代表的方向和可能性,比它本身的规模重要得多。”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儿。
“林经理,”她说,“我不太想说那些漂亮话,什么传承文化、弘扬国粹之类的。我做旗袍的原因很简单——我喜欢。我喜欢真丝在手指间滑过的触感,喜欢针线穿过面料时那种细微的阻力,喜欢看到客人穿上我做的旗袍之后眼睛里亮起来的样子。我赚钱吗?赚的,但不多。我累吗?累的,很累。但我从来没有一天想过要放弃,因为我做的每一件旗袍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件跟它一模一样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看着林峰的眼睛,“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的投资标的,但我知道我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这种价值不是三百万或者八百万能衡量的,但它真实存在。”
林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沈小姐,你刚才那段话,比你的商业计划书有说服力多了。”他把眼镜戴上,“这样,我帮你走一下特殊通道,把案子提到立项会上讨论。但我不保证能过,这要看投资委员会的意见。”
“谢谢。”
“不用谢我,谢傅总。”林峰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如果不是他坚持,这个案子连我的办公室都进不来。”
沈若棠从林峰的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分。
她本来应该直接走的。但她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电梯前,按了下行键。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了进去,手指在楼层按钮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顶楼。
她在做什么?她在主动去找傅京。沈若棠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但手指已经按下去了,电梯正在上升。她告诉自己,她只是上去说一声谢谢。这是基本的礼貌,毕竟他帮了她一个不小的忙。如果她没有上去道谢,反而显得她很奇怪,好像她故意在回避什么。
电梯在三十三楼停下,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宽敞的接待区,装修风格极简而克制,灰白色调,大面积的留白,只在角落里放了一盆造型奇特的松树盆景。前台是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妆容精致,看到沈若棠的时候微微挑了一下眉。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傅总,麻烦通报一下,就说沈若棠在楼下。”
前台小姐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抬起头,表情变了——从职业化的客气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沈小姐,傅总说请您稍等,他开完会就过来。”
“好的,谢谢。”
沈若棠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舒服,是真皮的,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她不喜欢这种感觉,重新坐直了身体,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傅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文件夹,一边走一边在跟傅京汇报什么。傅京边走边听,偶尔点一下头或者说一两个字,脚步没有放慢。
走到接待区的时候,他停下来,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今天就到这里”,那三个人立刻止步,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向沈若棠。
“等很久了?”他说。声音跟刚才在走廊里完全不同,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的语调。
“没多久。”沈若棠站起来,“我就是路过,上来说一声谢谢。林经理那边,谢谢你帮我说话。”
傅京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你特意坐电梯上三十三楼,就是为了说一声谢谢?”
沈若棠被他说中了心思,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耳根微微发热。
“顺便参观一下福布斯第七的办公室长什么样。”她说。
傅京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质的微笑,而是嘴角上扬到眼尾都在动的笑。沈若棠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彻底,整个人像被什么点亮了一样,那种冷淡疏离的气质在一瞬间瓦解,露出底下那个真正的、生动的傅京。
“参观完了吗?”他问。
“还行,”沈若棠说,目光扫过走廊里那些极简主义的装饰,“比我想象的冷清。”
“因为我平常不在这里。”傅京说,“我大部分时间在外面跑项目,办公室只是一个放文件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若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今天来的正好,我本来也打算去找你。”
“找我?什么事?”
傅京看着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上次在你店里,你问我为什么对你的事情这么上心。我说是因为我母亲。那是真的,但不完整。”
沈若棠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母亲走的那年,我十七岁。她生病的那三年,我父亲几乎没有陪过她。他一直在忙公司的事情,觉得只要把钱花到位,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最好的护理,就足够了。”傅京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我母亲走的那天晚上,我父亲在医院走廊里哭了。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也是最后一次。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顿了一下。
“他说,‘傅京,这辈子不要像我一样。钱能买到很多东西,但买不到你在乎的人在乎你。’”
沈若棠安静地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你跟我母亲不一样。”傅京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但她身上有你身上那种东西——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一件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不向任何人解释,也不需要任何人认可。”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然后渐渐消失。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我让你想起了你母亲?”沈若棠问。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傅京摇了摇头。
“我帮你,是因为你让我想起我自己。”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