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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牛肉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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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沈若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荡到近乎天真的真诚。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琴弦被指尖拂过,发出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回响。
“傅京,”她说,“你总是这样,把我放在一个我自己都不确定我值不值得的位置上。”
“你值得。”傅京说,声音不高,但很笃定,“你一直值得,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沈若棠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植物染色项目的资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画圈,一圈一圈,像在描摹一个看不见的图案。
“我请你吃饭吧。”她说,声音很轻。
傅京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请你吃饭。”沈若棠抬起头,表情认真,“你今天让我来参加评审会,给了我一笔顾问费。上次的投资也是你帮的忙。我没有什么能回报你的,但请你吃顿饭还是请得起的。不过先说好,不能去太贵的地方,我的预算有限。”
傅京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尾,最后在他整张脸上绽放开来,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光。
“好。”他说,“你定地方。”
第八章面馆
沈若棠带傅京去了一家面馆。
面馆在东四环的一条小巷子里,从老街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店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叔,据说在这里开了二十多年的面馆,方圆两公里内的人都知道他家的牛肉面是最好吃的。
沈若棠是这里的常客。她刚来北京的时候住在附近的一个地下室里,每天路过这家面馆都能闻到牛肉汤的香气,但舍不得吃——一碗面十五块钱,够她买半天的菜了。后来店里的生意好了一点,她第一次走进这家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从那以后,她每周至少来一次,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关店之后。
“老板,两碗牛肉面,一碗多加一份牛肉,一碗正常。”沈若棠对刘叔说,然后拉着傅京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
傅京坐在这家逼仄的小面馆里,像一头误入瓷器店的公牛。他太高了,腿在桌子下面几乎伸不直;他太干净了,跟墙上那些油烟熏出的黄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太贵了,身上那件羊绒大衣的价格大概够把这家店买下来。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坐下来,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挽起毛衣的袖子,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然后拿起桌上的醋壶看了看,放回原处,动作自然得好像他每天都在这种地方吃饭。
沈若棠看着他的这些动作,心里的某个角落又软了一点。
“你不嫌弃这个地方太小?”她问。
“为什么要嫌弃?”傅京说,“好吃就行。”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吃饭吗?”
傅京想了想,“上大学的时候来过。学校后门有一条小吃街,我跟室友经常去吃,一碗麻辣烫十块钱,加两个煎蛋。”
沈若棠想象了一下傅京穿着卫衣和球鞋坐在大学后门的小吃街吃麻辣烫的样子,觉得那个画面跟她认识的这个傅京完全不搭,但又莫名地和谐。
“你上大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她问。
傅京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放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很普通。”他说,“我父亲不希望我在学校里搞特殊,所以我用的是普通手机,穿的是普通衣服,开的是普通的二手车。我的同学都不知道我家里是做什么的,直到大二那年有一次我父亲来学校看我,被一个记者拍到了,上了报纸,大家才知道。”
“然后呢?”
“然后我的室友让我请他们吃了一周的饭,说是补偿他们的精神损失。”傅京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因为他们觉得被我骗了。”
沈若棠笑出了声,是那种毫无防备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同,平时她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利而内敛;笑起来的她像一把出鞘的刀,光芒四射,让人移不开眼。
傅京看着她笑,目光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你呢?”他问,“你大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沈若棠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但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我没上过大学。”她说,语气很平淡,没有自卑,也没有炫耀,“我初中毕业就跟着师父学刺绣了。苏绣这门手艺,学校教不了,得手把手地学。”
傅京看着她,目光里的温柔没有减少半分,反而多了一层敬意。
“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走一条更常规的路。”
沈若棠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摇了摇头。
“不后悔。如果我上了大学,可能就不会学苏绣了。如果我不会苏绣,我就不会来北京。如果我不来北京,我就不会——”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不会什么?”傅京问,目光灼灼。
沈若棠低下头,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个圈,“不会坐在这家面馆里,请你吃牛肉面。”
傅京知道她咽回去的不是这句话,但他没有追问。他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面端上来了。两碗面,一碗多加了一份牛肉的放在傅京面前,一碗正常的放在沈若棠面前。面汤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葱花,牛肉炖得酥烂,面条筋道有嚼劲,整个面馆里都弥漫着牛肉汤的香气。
傅京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嚼了两口,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他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喜。
沈若棠得意地笑了笑,“我推荐的地方,不会错的。”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是在享受食物本身。傅京吃面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认真品味。他不会像有些人一样在吃面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音,也不会像有些人一样为了保持优雅而吃得很做作。他就是自然地、安静地吃着,像一个普通人一样。
吃到一半的时候,面馆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三个男人,穿着黑色的皮夹克,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和酒气。他们在沈若棠和傅京旁边的那张桌子坐下来,大声地点了面,然后开始聊天,声音大得整个面馆都能听见。
沈若棠没有在意,继续吃面。但傅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三个人的声音大,而是因为他们从进门开始,目光就一直在沈若棠身上打转。那种目光是油腻的、不加掩饰的、带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暗示。沈若棠穿着针织裙,坐在逼仄的小面馆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分明。她长得确实好看,但不是那种精心雕琢的好看,而是一种自然的、不经意的、让人想多看一眼的好看。
其中一个男人,坐在最外面的位置,留着板寸头,脖子上纹了一条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目光直直地落在沈若棠身上。
“妹子,”他开口了,声音粗犷,带着明显的醉意,“你身上这件裙子挺好看的,哪儿买的?”
沈若棠没有抬头,继续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