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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能走的路 腊月十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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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三的凌晨,市一院住院部的楼梯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林穗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脑子里就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在骂她疯了,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怎么能拿来做交易?怎么能跟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领那张红本本?
另一个声音却在冷静地给她算账:王向东的逼婚近在眼前,父亲的医药费明天就要断供,320万的死账像一座大山压在头上,她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除了跟陆野做这笔交易,她没有别的选择。
天快亮的时候,楼梯间的窗户缝里灌进带着雪沫子的冷风。
林穗打了个寒颤,把那张名片塞进了帆布包的最内层。
她决定,先把所有能走的路,都走一遍。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林穗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往红星厂的家属院赶。
她要找赵琦,她父亲带了十年的徒弟,现在是加工车间的副主任。
当年林父带赵琦的时候,把赵琦当亲儿子一样,连结婚的房子,都是林父帮着跟厂里申请的。
林穗想着,就算别人不帮她,赵琦哥总不会看着她走投无路。
家属院的筒子楼里,还弥漫着煤炉的烟火味。
林穗敲开赵琦家的门的时候,赵琦刚起床,正在给孩子冲奶粉,看到林穗冻得发白的脸,愣了一下,赶紧把她让进了屋。
“穗子?这么早过来,是不是你爸那边有事?”
赵琦给她倒了杯热水,语气里带着关切。
林穗捧着热水,暖了暖冻得发麻的手,没绕弯子,直接把自己的处境说了一遍,看着赵琦,声音带着恳求。
赵琦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手里的奶粉勺顿在半空,半天没说话,脸上满是为难。
赵琦的媳妇从里屋走出来,听到这话,脸立刻拉了下来,抱着胳膊站在一边,阴阳怪气地说:“穗子,不是你哥不帮你,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厂里下个月就要第二批下岗分流了,你哥这个副主任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王副厂长是什么人?我们帮你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我们家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得罪了他,万一丢了工作,我们一家喝西北风去?”
“嫂子,我……”
林穗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穗子,你别怪你嫂子说话直。”
赵琦叹了口气,把奶粉勺放下,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愧疚,却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
“王厂长昨天下午就在车间放话了,谁要是敢帮你,就是跟他王向东作对。我这个位置,是你爸当年一手带出来的,我不能就这么丢了啊。”
赵琦顿了顿,压低声音,劝道:“穗子,听哥一句劝,王厂长给你开的条件,已经够好了。
不就是嫁给他儿子吗?虽然腿有点毛病,但是家里条件好啊,你嫁过去,你爸的医药费全解决了不说,你往后也有的是福享,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别犟了。”
林穗捧着热水的手,瞬间凉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时候背着她爬树、给她摘枣吃的赵琦哥,看着他眼里的躲闪和为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林穗知道,赵琦不是不想帮,是不敢。
下岗潮里人人自危,谁都怕丢了手里的铁饭碗,谁都不敢跟手握人事大权的王向东作对。
人情、冷暖,在这一刻,林穗没再说话,把水杯放在桌子上,站起身,说了句“打扰了”,转身就走。
赵琦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径直冲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雪越下越大了,雪花飘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林穗骑着自行车,往厂办公楼赶,车轮碾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穗的第二条路:找周厂长。
周厂长是厂里的一把手,当年是林父的老同事,也是看着她长大的。
就算王向东一手遮天,周厂长总不至于看着她被逼到绝路。
厂长办公室里,依旧是烟雾缭绕。
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鬓边的头发白了大半,眉头皱起,面前摆着一堆银行的催款单,还有下岗职工的上访信。
看到林穗进来,周厂长抬了抬头,叹了口气:“小林来了?坐。”
林穗坐下,没绕弯子,把自己的处境又说了一遍,恳求道:“周厂长,我知道厂里难,我一定能把那320万要回来,我不求别的,我父亲的医药费,能不能先给我报一部分,医院已经催了好几次了。”
周厂长掐灭了手里的烟,看着林穗。
“小林啊,我知道你难,我也知道你不容易。”
周厂长的声音很哑,“可是厂里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在眼里。账上一分钱都没有了,这个月的工资都没着落,银行天天来催贷款,再不还钱,厂子就要被查封了。你父亲的医药费,不是我不给你报,是财务上真的拿不出钱来啊。”
周厂长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子“不是我不帮你,现在厂里的贷款,全靠王副厂长跑银行对接,我要是跟他撕破脸,厂子就真的完了。几千个工人呐!”
林穗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周厂长现在根本做不了主。
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国营厂厂长,现在已经被王向东这种人,攥住了命脉。
“小林,听我一句劝。”
周厂长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愧疚,“王副厂长那边,给你开的条件,你再好好考虑考虑。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能保你的,只有你现在这个岗位,只要你不跟王副厂长硬刚,清欠办的位置,还给你留着。别的,我真的无能为力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穗知道,再求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林穗站起身,对着周厂长鞠了一躬:“谢谢您,周厂长,给您添麻烦了。”
转身走出厂长办公室的时候,林穗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二条路,也堵死了。
上午十点,林穗骑着自行车,赶到了区法院。
林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问问,能不能把那三笔死账先立案。
立案庭的法官,是之前跟厂里对接过好几次的李法官,看到林穗进来,直接找出一叠厚厚的卷宗推到了林穗面前。
“小林,别费劲了。”
李法官叹了口气,“你看,这是你们厂里前五次来起诉的卷宗,都是因为没有对方的资产线索,被驳回了。
你这三笔账,全是跨省的,标的额这么大,被执行人早就跑了,连人都找不到,我们就算给你立了案,也执行不了。”
“李法官,我有对方的资产线索!”
林穗猛地想起了陆野给她的那张纸,赶紧从包里掏出来,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些都是对方偷偷转移的资产!”
李法官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摇了摇头:“线索是好线索,可是你这上面只有情况,没有具体信息,我们还是立不了案。这是规定,我也没办法。”
李法官顿了顿,看着林穗苍白的脸,忍不住劝了一句:“小林,你一个小姑娘,别这么硬撑了。这三笔死账,拖了三年了,多少老油条都要不回来,你何必把自己逼成这样?”
林穗拿着那张线索纸,手都在抖。
从法院出来,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林穗骑着自行车,在雪地里慢慢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个时候,林穗腰间的BB机,“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她拿出来,按亮屏幕,是王向东的秘书发来的留言:“林穗,王厂长让你中午十二点之前,到家里来一趟。”
最后的通牒。
林穗看着那行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了掌心。
她知道,王向东的鸿门宴,她必须去。
就算她不想答应,也要去看看,还有没有余地。
中午十一点半,林穗骑着自行车,赶到了王向东住的干部家属院。
这里跟厂里的筒子楼完全不一样,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院墙里种着松树,门口停着桑塔纳轿车,连雪都扫得干干净净。
林穗敲了敲门,保姆开门把她领了进去。
客厅里装修得富丽堂皇,木地板,真皮沙发,大彩电,比厂里的厂长办公室还要气派。
王向东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保温杯,他老婆坐在旁边嗑瓜子,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一条腿明显瘸着,眼神色眯眯地盯着她,正是王向东的儿子,王磊。
看到林穗进来,王磊立刻道:“穗子来啦?快坐,快坐,我等你一上午了。”
林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着王向东:“王厂长,您找我,有什么事?”
“坐。”
王向东摆了摆手,示意林穗坐下,语气强势,“林穗,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嫁给我们家王磊,腊月二十八就结婚,彩礼三金,全给你备齐了。”
王向东拍了拍桌子上的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金灿灿的三金,还有一张支票。
“这是八万八的支票,你今天点头,现在就给你。你父亲的医药费,全给你结了,公费医疗立刻给你办,以后治病的钱,全算我们家的。”
王向东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清欠的事,我给你做担保,就算你一分钱要不回来,也绝对不会让你下岗,年底照样给你转干部编,集资房照样给你一套。”
旁边的王磊,色眯眯地看着林穗:“穗子,你放心,你嫁给我,以后在红星厂,没人敢欺负你。你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在家待着,我养你。”
说着,王磊伸手想去摸林穗的头发。
林穗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她带得向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穗看着王磊,眼神里全是厌恶,又转头看向王向东,声音冷得像冰:“王厂长,您就别逼我了。我就算是下岗,就算是我爸停药,我也不会嫁给您儿子的。”
“林穗!”
王向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把保温杯狠狠砸在桌子上,“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现在整个红星厂,除了我,没人能帮你!”
王向东站起身,眼神里全是狠厉:“我现在就给医院打电话,停掉你父亲的公费医疗!还有清欠的任务,十天之内,你要是拿不回256万,我立刻就开除你,让你滚出红星厂!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谁能救你爸!”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林穗的心上。
林穗浑身都在抖,看着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副厂长,看着他眼里的算计和阴狠,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
林穗咬着牙,死死盯着王向东,一字一句地说:“王厂长,兔子急了还咬人,您别太过分了。”
“过分?”
王向东冷笑一声,“我这是给你机会!今天下午六点之前,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不满意,哼!”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任何余地了。
林穗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王磊在后面喊她。
林穗头都没回,拉开门,雪已经没了脚踝。
林穗不明白,她拼了命地工作,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苦,为什么生活不能对她好一点。
林穗的手,碰到了帆布包里的那张名片,还有那张写满了老赖线索的纸。
陆野。
那个被她骂作疯子的男人,那个跟她提出用婚姻做交易的男人。
林穗站在漫天风雪里,犹豫了片刻,就推着自行车,走到了路边的公用电话亭。
她投了硬币,拿起听筒,手指抖着,按下了名片上的BB机号码。
电话接通了,林穗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请呼138XXXXXX,留言:我是林穗,把你的地址发给我,我想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