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己主义者和她的疯批对象》不想坐火车

7、老杨羊肉汤 桑塔纳的车

　　桑塔纳的车轮碾过厂门口结了薄冰的柏油路，发出细碎的声响，稳稳停在了红星厂门口的“老杨羊肉汤”门前。
　　六点刚过一会，北风把店门口掉了漆的招牌吹得呼啦啦响，煤炉子在门口烧得通红，奶白色的蒸汽裹着浓郁的羊肉香一股脑往外涌。
　　这馆子开了快十年，老板老杨是红星厂退休的锅炉工，一手羊汤熬得远近闻名，筒子骨加老母鸡熬足十二个小时，汤白得像凝脂。
　　定价也不贵，一碗羊肉汤两块钱，加个烤得焦香的芝麻烧饼五毛，冬天里，下了班进来呼噜噜喝一碗，从喉咙暖到脚底，一天的寒气和疲惫都能散个干净。
　　陆野选在这里，不止是因为他摸清了林穗每天下班骑自行车回医院，必定会路过这里。
　　更重要的是，这里来往的全是红星厂里的普通工人，人多眼杂，王强那帮人眼高于顶，从来不会来这种工人扎堆的小馆子，更不会有人把这事传到王向东的耳朵里。
　　“进去等。”
　　陆野推开车门，裹挟着一身风雪。
　　厚重的棉门帘一掀，热浪混着浓香扑面而来。
　　店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排熬汤的大铝锅，滋滋地冒着泡，老杨围着油乎乎的白围裙，在灶台后面举着大汤勺吆喝，嗓门洪亮得能盖过满屋子的喧闹。
　　馆子里全是穿着藏蓝色、灰色工装的红星厂工人，袖口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机油，三三两两凑在磨得发亮的木桌前，就着一碗羊汤、一碟咸花生米，几斤散装的廉价白酒，话题翻来覆去，全绕着厂子的生死打转。
　　“听说了吗？厂里这个月的工资，又要拖到年后了！”
　　“拖？我看是悬了！外面欠了上千万的死账，法院都执行不回来，账上连根毛都没有！”
　　“也就清欠办的林穗，还能硬着头皮要回来点钱，去年大年三十堵在老赖家门口三天三夜，硬是把四十万欠账要回来了，不然咱们去年过年的年货钱都没着落！”
　　“别提了，林阎王这次是真栽了！我听说她给厂里立了军令状，十天之内要回三百二十万的死账，完不成直接下岗！”
　　“下岗？她爸还在市一院躺着呢，这要是下岗了，那不就是要了她爸的命？”
　　“还有更糟的呢！我听说王向东那个瘸腿儿子，看上林穗好久了，这就是故意给林穗下的套！”
　　“造孽啊！王磊那是什么货色？厂里谁不清楚？”
　　“嘿，能怎么办？现在王向东一手遮天，所有路都给她堵死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能扛多久？”
　　陆野找了个靠里的墙角卡座坐下，有半人高的挡板挡着。
　　这些议论飘进陆野耳朵里的。
　　陆野比这些工人更清楚林穗的处境。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磨得发亮的桌面，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钟表的秒针。
　　老鬼去前台点了两大碗的羊肉汤，加了双倍的羊肉，又要了两个刚出炉的热烧饼，端着托盘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野哥，全厂里都在说林穗的事，看来她现在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陆野没说话，只是从随身的黑色真皮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装订得整整齐齐的A4纸。
　　公文包是陆野当年在深圳赚第一桶金时买的，边角磨得有些发亮，里面装的是他为了红星厂这个项目，跑了大半年攒下的底牌——全国各地的欠账线索、设备价值评估报告、二手设备的销路渠道
　　陆野是反复告诫自己，这只是一场交易，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
　　就在这个时候，羊肉汤馆的棉门帘再次被掀开，一股刺骨的北风瞬间灌了进来。
　　门口的工人都下意识地看过去，有人认出了林穗，扬着嗓子招呼：“林丫头，下班了？来喝碗汤暖暖身子啊！”
　　陆野敲着桌面的手指，瞬间停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
　　林穗身上还穿着那身厂里统一发的藏蓝色工装，肩膀上还沾着没拍掉的雪沫子。一条深灰色的毛线围巾裹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林穗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早上这个包里，还装着她跑了三天才磨回来的两万块欠款，此刻包瘪瘪的，像被抽空了所有。
　　林穗听到工人的招呼，只是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可脸上的肌肉僵得厉害，最终只勉强摇了摇头。
　　从医院的楼梯间出来之后，林穗手里攥着那张印着陆野名字的名片，指尖都捏得发疼。
　　她不是不知道陆野手中线索的分量，那是她的救命稻草。
　　可林穗也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个叫陆野的男人，眼神里的狠劲，她只在那些深圳来的大老板身上见过。
　　可是，林穗所有的前路，都被堵死。
　　林穗的身后是瘫痪的父亲。
　　林穗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整个汤馆，精准地落在了最里墙角的卡座。
　　陆野正看着她，眼神平静。
　　陆野抬了抬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声音不大，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里：“坐。”
　　林穗深吸了一口气，踩着磨得发亮的水泥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林穗的脊背绷得笔直，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多余的客套：“你到底想干什么？直接说吧，别绕弯子。”
　　旁边的老鬼，看着林穗心里忍不住嘀咕，明明已经走投无路，非但没垮，连半分软弱的样子都没有，果然是名不虚传的林阎王。
　　陆野抬了抬下巴，示意老鬼先出去。
　　老鬼立刻心领神会，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没多说一句，转身就走出了汤馆，回到了门口的桑塔纳车上。
　　卡座靠着墙角，半人高的挡板隔出了一片小小的私密空间，周围的喧闹声，好像一下子就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只剩下林穗和陆野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面对面坐着，空气里弥漫着羊肉汤的浓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陆野拿起旁边的白瓷勺子，顺着汤面，把羊肉汤上飘着的香菜，一点点、仔仔细细地全部挑了出来，放在旁边的空碟子里，动作自然又熟练，像这件事，他已经做过千百遍一样。
　　然后轻轻推到了林穗的面前，粗瓷碗烫得他指尖微微发红。
　　林穗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不吃香菜，一丁点都碰不得，闻到味道都觉得难受。
　　这件事，这个只跟她在医院楼梯间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男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穗的警惕瞬间拉到了顶点，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压抑的怒意：“你调查我？”
　　“是。”
　　陆野没有半分否认，放下手里的勺子，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躲闪，“我要跟你谈一笔价值上千万的生意，总得把我的合作方，脾气秉性、处境难处、底线原则，都摸得清清楚楚。”
　　上千万的生意？
　　林穗的呼吸猛地一顿，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