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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思 陆野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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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野第一次见到林穗,是在一年前的北方。
那时候刚过惊蛰,风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料峭寒意,卷着厂区里的铁锈味、机油味和零星的电焊烟尘,扑在人脸上又干又凉。
红星机械厂的大门锈迹斑斑,门楣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像这个迟暮老国企仅剩的体面。
陆野刚从深圳回来不到半个月,一身挺括的黑色夹克,和厂区里随处可见的蓝灰色工装格格不入,脚下的皮鞋踩过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避开刚化冻的泥泞水洼,心里正盘算着待会和供应科谈闲置设备收购的话术。
陆野这次回北方,一半是为了完成父亲生前的遗愿,另一半则是看准了国企改制的风口,想拿下红星厂的设备组建自己的机械厂,在北方市场扎下根来。
在深圳摸爬滚打了五年,陆野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唯利是图,对这种半死不活的老国企里的人情世故、推诿扯皮,早有心理准备,早就练出了一副冷硬心肠。
可刚走进铆焊车间的大门,陆野的脚步忽然顿住。
车间门口的避风处,一个穿藏蓝色工装的姑娘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高马尾用一根断了又打结的黑色皮筋扎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飘。她面前站着个佝偻着背的老奶奶,手里攥着个破旧的竹筐,里面塞满了捡来的废铁丝、硬纸壳和空饮料瓶,老人的腿脚不便,一只脚拖在地上,只有一只脚踮着。
那姑娘正把自己不锈钢饭盒里的白面馒头,一点点掰成指甲盖大小,小心翼翼地递到老奶奶枯瘦皴裂的手里。
她的动作很轻,递过去的时候还特意托着老人的手,怕碎块掉在地上沾了灰。
“好娃子,真是好娃子,又给我分吃的,我这老婆子怎么谢你才好。”
老奶奶攥着馒头碎,一个劲地给她鞠躬道谢。
姑娘连忙扶着老人家的胳膊,把她扶稳了,才弯着眼睛笑起来,声音软乎乎的,像春风拂过的一汪溪水:“没事儿哈老人家,您别客气。我今天食堂打多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浪费了可惜的很,您帮我解决了才好呢!”
她说得自然,半点施舍的意思都没有,仿佛真的只是吃不完而已。
可陆野看得清清楚楚,她的饭盒里除了这一个馒头,就只有小半盒咸菜,连一点油星都见不到,哪里是打多了。
陆野站在原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姑娘个子不算矮,蹲着的时候也能看出身形挺拔,脸被北方的春风晒得有点黑,是健康的小麦色,可一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亮堂堂的。
路过的几个工人都跟她打招呼,语气熟稔:“林丫头,又给张奶奶分饭呢?”
她抬着头挥了挥手,还是笑着:“顺手的事,今天饭打多了。”
陆野看着那姑娘扶着老奶奶往外头去,才转身走向供应科的办公楼。
屋外的春风吹过湖面,荡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陆野的行程很顺利,离开的时候路过二楼。
一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拍桌子的声响,还有那个熟悉的声音——只是和刚才软乎乎的语气完全不同,此刻的声音清亮又冷硬,音量不大,却字字带刀,震得人心里发紧。
陆野想了想,觉得自己实在不算什么好人。
还是日行一善给自己积积德。
推开门的瞬间,陆野正好看见刚才那个温温柔柔给老奶奶分馒头的姑娘,此刻正站在办公室正中间,把一叠按时间顺序理得整整齐齐的收据,“啪”的一声狠狠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溅出了几滴茶水。
她面前坐着个穿皮夹克、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的男人,是周边建材市场出了名的滚刀肉张老板,此刻正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可眼神里已经带了点慌。
姑娘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神狠狠盯着面前的男人,一字一句地开口:“张老板,去年3月17号,你从红星厂拉走12号槽钢200吨,合同标注标号Q235,你送到工地的实际是Q195,单吨差价80块,光这一笔你就私吞了一万六千块;
5月22号,你赊走螺纹钢,欠货款三万二千;
8月14号,你拉走热轧钢板,欠货款三万九。三批货加起来,一共八万七千块,零头我都给你抹了。”
她伸手,指尖点在桌上的合同复印件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货到三个月内付清全款,现在是第二年的3月,你已经逾期274天,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光逾期利息就有4200元,我没跟你算这笔账,就问你,这八万七千块的本金,你今天给不给?”
张老板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耍起了无赖:“我说小姑娘家家的,别这么冲,不就几万块钱吗?
你们红星厂都快黄了,还差我这点钱?较这个真干什么?再说了,那钢材标号的事,你有证据吗?空口白牙的,别污蔑人。”
“证据?”
姑娘冷笑一声,又把一叠盖了质检章的检测报告拍在办公桌上,“张老板,我要是没证据,敢跟你说这话?
你去年给工地供的货,人家工地留了样,检测报告在这里,白纸黑字,红章盖得清清楚楚。
我今天把话放这,要么你现在就签还款协议,三天之内把八万七千块全款打到厂里账户上;要么我现在就去法院起诉你,顺便把你偷换钢材标号、以次充好的事,全捅到质检局和住建局去。
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应该知道,这事捅出去,你以后就别想在建材行业混了。两条路,你自己选。”
张老板的脸瞬间白了,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是出了名的滚刀肉,之前供应科的几个大男人,轮番跟他磨了大半年,每次都被他连哄带骗地糊弄过去,可今天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面前,他那套耍无赖的本事,半点用都没有。
姑娘的眼里没有一点怯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说到做到。
前后不到十分钟,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张老板,就灰溜溜地拿起笔,在还款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答应三天之内全款到账,走的时候连头都不敢回。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野站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连她垂着眼时,睫毛轻轻颤抖的样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刻,他就彻底记住了这个姑娘。
后来陆野才知道,她叫林穗。
陆野早就摸清了王向东的算盘。
王向东是红星厂的副厂长,一手遮天,他那个瘸腿的儿子,三十好几了找不到对象,早就盯上了林穗。而这笔320万的死账,欠了快两年了,三个老赖都躲在外省,红星厂前前后后派了四五波人,别说钱了,连人的影子都没找到,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王向东就是故意把这个烂摊子甩给林穗,逼她走投无路,逼她嫁给他瘸腿的儿子。
陆野太了解林穗的情况了。
而他手里,刚好握着林穗最需要的东西。
陆野通过深圳的人脉,已经找到了那三个老赖的准确下落,个个手里都有钱,就是故意躲着不还。
陆野有足够的资金和人脉,能在十天之内,帮林穗把这笔钱要回来。
而且这是个能证明他能力的机会,不光是向林穗证明,更是向红星厂证明。
这不是趁人之危。
陆野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这是各取所需。
陆野在心里算过无数遍了。
这笔生意,林穗稳赚不赔。
她只需要跟他领一张结婚证,给他一个红星厂职工家属的身份,为期两年,就能拿到她想要的一切:工作,房子,编制,父亲的医药费......
而陆野,也能拿到他想要的入场券,顺利拿下红星厂的改制项目,完成父亲的遗愿,在北方市场站稳脚跟。
这是一笔双赢的生意,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野哥,你这……你这也太疯了吧。”
越野车停在红星厂对面的马路边,车窗外飘着鹅毛大雪,老鬼听完陆野的盘算,嘴里叼着的烟都掉在了腿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就算她愿意跟你签这个协议,这假结婚,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鬼捡起来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一脸的不赞同,“婚姻不是做生意,就算协议写得再清楚,万一……万一假戏真做了呢?”
陆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假戏真做?
陆野收回飘远的心思,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笃定,“不会有这种万一。”
陆野的指尖轻轻敲着膝盖“林穗是财经大学的高材生,比谁都懂风险控制,不会乱来。”
陆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也不会。”
老鬼看着他,撇了撇嘴。
犯得着嘛?
可老鬼没敢把话说出来。
老鬼了解陆野,这人看着吊儿郎当,但是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你说了算,谁让你是我哥呢。”
老鬼叹了口气,拧动车钥匙,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的轰鸣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那现在怎么办?”
陆野转头,看向车窗外。
夜色把整个红星厂都盖得严严实实,只有清欠办那间小小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陆野知道,林穗此刻就在那盏灯下面,对着那堆死账资料,熬着不知道第几个通宵。
“去老杨羊头汤,她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