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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陆疯子 腊月深冬。 ...

  •   腊月深冬。
      下午五点刚过,天就已经黑得像泼了浓墨。
      年根底下的风带着一股子钻骨头的干冷,卷着细碎的雪沫子——不是鹅毛似的软雪,是被狂风揉碎的冰碴,劈头盖脸地砸来,只觉得刺骨的凉。
      陆野伸手掀开市一院住院部的厚重棉门帘,消毒水混着暖气的浑浊气息扑来,又瞬间被寒风卷得无影无踪。
      陆野踩着门口结了薄冰的水泥地,黑色短款的皮夹克领口立得笔直,却还是挡不住无孔不入的风雪。
      陆野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半分钟前递纸巾时蹭到的那点湿意——那是林穗的眼泪。
      此刻,雪沫子飘落在陆野手背上,冰凉凉的,一碰就化。
      就在十分钟前,陆野在住院部三楼西侧的消防楼梯间里,找到了这个在红星厂全厂都闻风丧胆的“林阎王”。
      声控灯被陆野的脚步踩亮。
      昏黄的光线下,林穗背对着他蹲在楼梯转角,肩膀绷得紧紧的,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没哭出声,连哽咽都死死咬在牙关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刺得人眼疼。
      陆野脑海里浮现起刚才的画面,林穗吓了一跳,眼睛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连眼尾的睫毛都挂着细碎的泪珠。
      陆野呼出一口浊气,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一股混着浓郁烟草味的暖气瞬间裹住了他冻得发僵的身子。
      这是辆跑了快十万公里的黑色桑塔纳,在1996年的北方小城,已经算是顶有排面的座驾,是他和老鬼跑了大半年设备贸易攒下的家当。
      车里的暖气开得足,前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驾驶座上的老鬼几乎是在陆野拉开车门的瞬间,就掐灭了手里刚抽了一半的烟,忙不迭地扭头看他,一张方圆的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八卦和急切。
      “野哥,怎么样?成了嘛?”
      老鬼是陆野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发小,也是新宇机械设备贸易公司现在的合伙人。
      当年陆野在深圳赚了第一桶金,一个电话过去,老鬼二话不说就辞了国营厂的铁饭碗,背着包就南下投奔他。
      这几年跟着陆野从深圳杀回北方,风里来雨里去,摸爬滚打,最清楚陆野这大半年来,为了红星厂的这个项目,到底熬了多少个通宵,费了多少心血,碰了多少钉子。
      陆野没说话,只是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凛冽的风雪瞬间钻进来,吹散了车里的烟味。
      陆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指尖抖了抖,将一支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噌”地窜起来,映亮了陆野那英气中带着些戾气的眉眼。
      他吸了一口烟,顺着车窗缝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情绪:“没说透,只给了她线索,留了名片,写了今晚见面。”
      “不是吧野哥?”
      老鬼一听这话,瞬间就急了,嗓门都拔高了八度,“咱们为了这点线索,前前后后搭了多少人情?你就这么……就这么白给她了?”
      老鬼越说越急,拍着方向盘直叹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万一她转头就把线索给了红星厂,自己带着人去要账,立了功,转头就不带咱们玩了怎么办?这几条线索,可是咱们敲开红星厂大门唯一的敲门砖啊!”
      陆野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灰稳稳落在车载烟灰缸里,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带着点混不吝的笃定,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她不会。”而且,线索我也没有给全。
      陆野可能比林穗都父母都更要了解她。
      这大半年来,为了啃下红星厂这块硬骨头,陆野在红星厂家属院租了个一楼的小单间,一住就是五个月,天天看着林穗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上下班,把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姑娘的脾气秉性、行事风格,摸得透透的。
      为了堵一个欠了厂里四十万货款的老赖,林穗在人家家门口守了三天三夜。
      大年三十的晚上,别人都在家吃饺子看春晚,林穗抱着一个暖水袋,蹲在人家楼道里,硬生生把人堵在了大年初一早上出门拜年的路上,愣是把欠了两年的货款一分不少地要了回来。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更别说“林阎王”可谓是名声在外。
      有一次,一个被欠了半年货款的供应商,偷偷往林穗的帆布包里塞了一个厚厚的信封,陆野眼睛一撇就知道,里面不会少于一万块!这可是相当于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结果林穗当场就把信封掏了出来,扔回了对方怀里,冷着脸说:“该是你们的钱,我一分不会少;不该我拿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碰。你们要是再这样,这笔账你就找别人。”
      林穗给人的感觉就是浑身长刺。
      不然,以林穗红星厂清欠办正式专员的身份,手里握着全厂几十家供应商、上百万的欠款资源,随便动动手捞点油水,也不至于被父亲高昂的医药费,逼到在楼梯间里偷偷哭,连出声都不敢。
      老鬼额头上都急出了汗,拍着方向盘一个劲地叹气:“野哥,不是我泼你冷水。咱们现在什么情况?红星厂的废设备独家处置权,竞标报名截止就剩七天了!七天!”
      老鬼掰着手指头,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焦虑:“王向东那个老东西,管着厂里的设备和后勤,一手遮天,这大半年来,给他侄子王强铺的路,都快铺到竞标会场门口了!烟酒礼品送了快一车,各个厂领导家的门槛都快被他踩平了,就等着报名截止,走个过场,直接内定!咱们呢?折腾了大半年,连最基本的报名资格都没有!”
      陆野手里夹着的烟顿了顿。
      窗外的风雪刮得更猛了,拍打着车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野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三瓜两枣的倒买倒卖,不是把旧机床当废铁称斤卖了赚点差价。
      红星重型机械厂,是整个北方规模最大的国营重型机床厂,巅峰时期,厂里的八级技工就有上百个,造出来的机床,供应了大半个中国的重工业。
      哪怕现在厂子不景气,被三角债拖得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每年淘汰下来的废机床、旧设备、工业边角料,保守估算,价值也上千万!
      谁能拿到这份独家处置权,谁就等于握住了北方二手工业设备市场的半条命脉。
      更重要的是,这些别人眼里的“废铁”,在陆野眼里,全是宝贝。
      这些淘汰下来的旧机床,里面藏着红星厂老一辈技工们攒了一辈子的手艺和心血,很多都是当年花大价钱从国外进口的精密设备,大部分只要经过检修、改造,就能变成能正常运转的生产设备。
      陆野要的就是这些设备,这些是他自组机床厂的骨架——这也是他父亲陆宏国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攥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念了一辈子的心愿。
      陆野的父亲陆宏国,是红星厂最早的一批八级技工,一辈子跟机床打交道,手上的精度比卡尺还准,当年厂里最精密的机床,只有陆宏国敢上手调试。可惜后来因为工伤提前退休,没能看着红星厂走到巅峰,也没能亲手造出属于自己的机床。
      陆宏国去世前,躺在病床上,气都快喘不上了,还在念叨:“咱们中国人,得有自己的好机床,不能总被外国人卡脖子,不能总靠进口。”
      可红星厂贴出来的招标公告上,那三条门槛,像一道铜墙铁壁,死死地把陆野挡在了外面,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公告上写得明明白白,竞标人仅限本厂职工或职工家属参与竞标,需持有本地常住户口,需本厂在编副科级以上职工提供连带责任担保。
      三条要求,陆野一条都不沾不上。
      陆野的户口早在去深圳闯天下的时候,就迁到了深圳,不是红星厂的职工,更别说什么已婚职工家属。
      在红星厂别说找个副科级的厂领导做担保,就连寻个能跟厂领导说上话的中间人,都找不到。
      之前陆野找过父亲当年最得意的徒弟,现在在红星厂当车间主任,正好是副科级,人家本来念着师徒的情分,答应给陆野做担保,结果消息转头就传到了王向东耳朵里,第二天,就被调到了最偏远的备品仓库,连基本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但凡陆野想找个门路搭线,消息不出半天,就会传到王向东耳朵里,直接给搅黄得彻彻底底,再也没人敢帮陆野。
      而王向东的侄子王强,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王强是厂里后勤科的正式在编职工,已婚,老婆是本地户口,王向东这个副厂长亲自给他做连带责任担保,所有条件,严丝合缝,全部符合招标要求。
      红星厂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竞标,就是走个过场,等七天后报名截止,这块肥肉,就会稳稳当当落进王强的嘴里。
      留给陆野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知道你很急。”
      陆野把燃到尽头的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指腹用力蹭了蹭烟蒂,声音听不出半分慌乱,“但是你先别急。王强是什么货色?红星厂里谁不知道?扶不上墙的烂泥罢了,除了他叔是副厂长,一无是处。
      天天除了打牌喝酒,什么都不会,之前红星厂让他处理一批废钢材,他偷偷按废铁价贱卖了,自己捞了好几万,要不是王向东给他压下来,早就被厂里开除了。
      就算他拿到了处置权,也玩不转这些精密机床,最后只会把红星厂老一辈攒下来的家底,全贱卖了,肥了他自己的腰包。红星厂的领导可不是傻子,心里面门清。”
      “清楚有什么用?”
      老鬼扯着嘴角苦笑,一脸的无力,“现在厂里是王向东一手遮天,咱们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总不能硬闯竞标会吧?闯进去又能怎么样?人家一句话,就能把咱们轰出来!”
      “所以,我才找林穗。”
      陆野转头看向窗外,市一院住院部的大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像黑夜里散落在雪地里的星子。
      陆野想,林穗现在应该还在那个楼梯间里,或者守在病房门口......
      “林穗?”
      老鬼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着,过了足足半分钟,才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整个人都从驾驶座上弹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顶,“不是吧野哥?你……你不会是想跟林穗……假结婚吧?!”
      这话一出口,老鬼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事儿太疯了!
      先不说林穗那个全厂闻名的“林阎王”性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狠起来连老赖都敢堵男厕所,能不能答应这种离谱的事。
      单说假结婚这件事本身,风险就大到能把人直接砸进去。一旦露馅,不光竞标资格直接作废,搞不好还要担个诈骗国有资产的罪名,进去蹲几年都有可能。
      也就陆野敢想这种事。
      也难怪道上的人都叫他“陆疯子”。
      三年前,深圳股市疯涨,新股认购证炒得比黄金还贵,所有人都红着眼抢着买已经中签的认购证,只有陆野,把手里所有的积蓄,全砸在了没中签的空白认购证上。
      当时所有人都骂陆野疯了,说他钱多得烧得慌,等着看他血本无归。
      结果没过多久,政策出台,认购证可以跨地区转托管,原本没人要的空白认购证,一夜之间成了硬通货,价格翻了整整三十倍!
      陆野就靠着这一把,赚了人生的第一个一百万,在二十三岁的年纪,成了别人口中的传奇。
      前年,邻市的国营纺织厂倒闭,几百台从日本进口的织布机扔在厂房里生锈,所有人都觉得那就是一堆废铁,按斤称都没人愿意要。
      陆野直接砸进去五十万,把整个厂的设备全盘了下来。
      别人都等着看陆野的笑话,结果他找了几个退休的老技工,把机器拆解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的检修、改造、保养,然后倒卖到南方的乡镇纺织厂,只用了三个月,就翻了三倍赚回来。
      别人只看到风险,陆野却能在绝境里,找到唯一的那条生路。
      陆野也没觉得自己就爱干别人不敢干的事,问题是那些轻松没风险的钱轮不到他啊。
      “对,假结婚。”
      陆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刚才老鬼眼里惊天动地的大事,在他这里,不过是深思熟虑后的最优解,“只有这条路,能让我们名正言顺地拿到报名资格。
      林穗是红星厂的正式在编职工,清欠办的专员,根正苗红,她的丈夫,完全符合‘本厂职工家属’这条要求;
      林穗是本地常住户口,结婚之后,我随迁落户,顺理成章;
      而且林穗在红星厂干了三年的清欠,手里有清欠办的正式授权,跟法院、工信局都打过无数次交道,厂领导个个都认识她,认可她的能力,林穗来给我做连带责任担保,比王向东的签字都管用。”
      “可是……”
      老鬼还是觉得这事离谱得没边,“咱们随便找个厂里的未婚女职工,给个十万八万的,签个婚前协议,假结婚两年,到期就离婚,财产各归各的,互不干涉,大把人愿意干!
      何必非得找林穗?她那个性子,油盐不进,狠起来连自己都豁得出去,万一她中途反悔,或者把这事捅到厂领导那里去,咱们俩就全完了!”
      “随便找个人?”
      陆野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点不屑,“厂里那些愿意干的女职工,要么是图钱,狮子大开口,中途随时能加价,拿住咱们的把柄,到时候咱们是骑虎难下;
      要么是怕事,王向东只要一吓唬,给点好处,立刻就反水,转头就能把咱们卖得干干净净;
      要么是没脑子,连合同都看不明白,以后竞标、处置设备,处处都要跟厂里打交道,合作起来全是累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捅个大娄子。”
      陆野顿了顿,转头看向老鬼,眼神里带着笃定,像当年他砸下所有钱买空白认购证的时候一样:“林穗,是最合适的,我这里没有备选。”
      车窗外的风雪还在刮,碎雪沫子拍打着车窗,留下细碎的水痕。
      桑塔纳的暖气依旧很足,淡淡的烟草味散在空气里,老鬼看着陆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老鬼跟了陆野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了,陆野从来都不是真的疯,他每一次看似孤注一掷的选择,背后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一次,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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