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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赌   林穗顺 ...

  •   林穗顺着墙滑下去,蹲在楼梯的拐角处,把脸埋在膝盖里,抱着膝盖呜咽起来。
      她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自己的工装袖子,把所有的委屈、绝望、无助,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肩膀抖得像狂风里的落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林穗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以前被老赖堵在漆黑的巷子里威胁,她没哭,拿着扳手硬生生逼退了三个男人;被厂里的人背后骂“林阎王”,说她为了钱不要脸,她没哭,转头就把最难要的死账要了回来;父亲中风瘫痪,下了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她都咬着牙没掉一滴眼泪,撑着处理完了所有事。
      可今天,四面八方的压力像山一样压过来,她真的撑不住了。
      她才二十四岁,她真的扛不动了。
      就在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时候,楼梯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从门口照进来,瞬间刺破了楼梯间的黑暗。
      林穗吓了一跳,浑身的刺瞬间都竖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抹掉脸上的眼泪,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里面是一件合身的高领黑色毛衣,衬得肩宽腰窄。他的个子很高,足足比林穗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形挺拔,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还有一包没拆封的烟,看样子是来楼梯间抽烟的。
      男人看到蹲在地上哭得狼狈的林穗,明显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立刻把手电筒的光往下压了压,没有照林穗的脸,只把光圈落在她脚边的地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狼狈,没有半分探究和好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隔着两步远递了过来。
      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点淡淡的烟嗓,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却没有半分冒犯:“擦擦吧。天这么冷,蹲在这里哭,不怕冻感冒了?”
      林穗没接纸巾,也没说话。她撑着墙,赶紧站起身,又胡乱抹了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通红的脸,低着头,就要往门外走。她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一个陌生人,看到她这么狼狈不堪的样子。
      可就在林穗路过男人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叫住了林穗。
      “你是红星机械厂的林穗,清欠办的,对吧?”
      林穗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警惕瞬间拉到了满格。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贴在冰冷的墙上,手悄悄攥紧了口袋里那把平时要账防身用的美工刀,猛地抬起头,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
      他长得很英气,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利落干净,下颌线棱角分明。眼神很深,像藏着深不见底的潭水,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却没有半分恶意。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上没有厂里人那种被生活磨出来的暮气,反而带着一股走南闯北混不吝的锐气,还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沉稳。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林穗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依旧绷得紧紧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男人笑了笑,露出一点整齐的白牙,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名片是黑色的,质感很好,上面印着简洁的白色宋体字:陆野,新宇机械设备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
      陆野。
      林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瞬间觉得耳熟。
      她之前听厂里采购科的人闲聊时提过,说有个从深圳回来的老板,手里有钱有人脉,专门盘活倒闭国营厂的旧设备,眼光准,路子野,在这一片圈子里,名气不小。
      可她从来没见过陆野,更不认识他。
      他为什么会知道她?
      还能在这个深夜的医院楼梯间里,一眼认出她?
      就在林穗愣神的功夫,陆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来。
      “我知道你今天接了三百二十万的死账任务,省外那三家,许昌的恒通、武汉的东风、深圳的华星,对吧?”
      陆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上面是那三个老赖现在的下落,红星厂找了他们三年都没找到,我这里有他们准确的常住地址、联系方式,还有他们现在的资产情况,包括偷偷转移的厂房、矿场、股份,全在上面。”
      林穗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几乎是抢过那张纸,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打开折叠的纸页。
      纸上的字迹干净利落,清清楚楚地写着三家欠款厂法人的所有信息,甚至比红星厂档案里的还要详细:深圳的老赖黄老三,早就卷钱跑了,却在东莞安长镇藏了个两千平的五金厂房,挂在他小舅子名下,每年租金就有几十万;武汉的老赖周建设,厂子倒闭后在鄂州开了个建材市场,让他的妻子占了百分之四十的暗股,是实打实的大股东;许昌的老赖李保国,躲在豫西的伏牛山里开铁矿,手里握着两个正规矿口,手里的现金流足得很。
      不止这些,纸上甚至还写了每个人的软肋:黄老三最怕他老婆,家里的钱全在老婆手里攥着;周建设的建材市场消防手续不全,最怕被人举报;李保国的铁矿有环保隐患,不敢闹大。
      有了这些信息,林穗要回那三百二十万,就不再是痴人说梦!
      林穗的手都在抖,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野,眼睛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光亮,却依旧没放下警惕,声音带着颤音:“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你想干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从林穗进清欠办的第一天起,就刻在了骨子里。
      王向东的算计还摆在眼前,天上掉下来的没有馅饼,只有陷阱。
      陆野靠在冰冷的墙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却没点燃,只是在指尖慢悠悠地转着,看着她,眼神很深。
      “信息不是白给你的,更不是什么好心帮你。”
      陆野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像石子一样砸在林穗的心上,“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我能帮你要回所有的钱,帮你拿到房子、干部编制,解决你爸所有的医药费,帮你堵上所有的窟窿,也能帮你挡掉王向东那边所有的麻烦。”
      陆野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
      安全出口的幽幽绿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陆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却又无比真诚。
      “我能帮你赢下这场赌局。就看你,敢不敢跟我再赌一把?”
      林穗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楼梯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外面的风声呜呜地响着。
      林穗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满线索的纸,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这根稻草的另一头,连着的,是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男人。
      陆野看着她紧绷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把那支没点燃的烟揣回了口袋里,转身就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想通了,就打名片上的电话找我。”
      陆野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清晰地落在她耳朵里,“我只给你二十四小时。过了时间,这张纸,还有我开出的条件,就都没用了。”
      说完,陆野拉开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
      门缓缓关上,又恢复了之前的黑暗和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林穗绝望之中的一场幻觉。
      林穗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黑色的名片,还有那张写满线索的纸。
      指尖因为用力,攥得发白,名片上的“陆野”两个字,被她手心的汗浸湿,变得微微模糊起来。
      外面的风还在刮,医院的走廊里传来护士站的呼叫铃声,还有远处病房里家属压抑的哭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林穗的面前,一边是万丈悬崖,跳下去就是万劫不复,一辈子被人拿捏,葬送自己的人生;一边是一场未知的赌局,输赢未知,风险未知,却有一线翻盘的生机。
      她还是没得选。
      腊月的寒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起了林穗额前的碎发。
      林穗抬起头,看着安全出口那点幽幽的绿光,原本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破釜沉舟的狠劲。
      赌就赌!
      她林穗,就没怕过赌。大不了就是输,最坏的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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