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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路 “咚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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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清脆又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小屋里的死寂,也打断了林穗的哭声。
林穗浑身一僵,猛地抬手抹掉脸上的眼泪。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咙里哽咽的颤音,把母亲那封写着要卖掉老家房子的信,胡乱塞进了桌子最里面的抽屉,又扯了扯皱巴巴的工装下摆,这才起身拉开了门。
门外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卷着煤烟和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门口站着的,是副厂长王向东。
他身上穿着一件笔挺的深灰色呢子大衣,是厂里领导才有的福利,皮鞋擦得锃亮,鞋面上沾了点门口的煤灰,他还下意识地蹭了蹭门槛。他手里提着一网兜红得发亮的进口苹果,还有两盒包装精致的点心,都是供销社里最贵的紧俏货,身后还跟着他的司机,规规矩矩地站在楼梯口。
王向东一进门,就眯着眼睛东看西看,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那目光扫过屋里漏风的窗户、灭了火的煤炉、结了薄冰的水桶,最后落在林穗冻得通红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假意的心疼:“小林啊,你看你住的这地方,连个暖气都没有,太委屈你了。一个女孩子家,哪能受这种苦?”
林穗在这屋里住了快一年,早就习惯了这份冷,可此刻被王向东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出来,只觉得一股恶心从胃里翻了上来。
林穗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侧身让开半步,却没有请他进来坐的意思,语气疏离又警惕:“王厂长,您怎么来了?有事吗?”
“我来看看你。”
王向东挥了挥手,示意司机在门外等着,自己径直走进屋里,拉了把唯一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林穗,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开门见山:“小林,你今天接了那三百二十万的死账任务,怎么不再想一想?不是我说你,你还是太年轻,有些冲动了。那笔账是什么成色,你心里没数?厂里前前后后去了五拨人,磨破了嘴,跑断了腿,一分钱都没要回来。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想在十天之内要回二百五十六万?根本不可能嘛?”
林穗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被寒风压弯却绝不折断的芦苇。
林穗心里比谁都清楚,王向东特意跑到这个漏风的小平房里来,绝对不是为了跟她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今天在厂长办公室里,是王向东亲手把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砸在她脸上,转头又来装好人,背后必然藏着更大的算计。
果然,王向东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绕弯子了,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里的算盘珠子差点蹦到她脸上:“小林,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现在的难处,我比谁都清楚。你爸躺在医院里,天天等着钱救命,今天护士又催费了吧?你接了这个破任务,完不成就要下岗,到时候连每月那点死工资都没了,你和你爸妈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就算你运气好,真的撞大运要回了钱,那套六十平的集资房,厂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多少领导排着队要,能不能真的落到你头上,还两说呢?”
他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像一把把淬了冰的锥子,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了林穗最痛的地方。
林穗的手指紧紧攥在了一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白天被寒风吹裂的口子又被扯得生疼,渗出来的血珠沾在了工装裤上,她却浑然不觉。
林穗压着喉咙里的火气,声音冷得像屋外的寒冰:“王厂长,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给你指条明路。”
王向东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慢悠悠地开口,“我儿子王磊,你也认识,今年二十八,在厂里后勤科上班,正儿八经的正式编制,人老实本分,知根知底的。就是小时候出了场车祸,腿有点不方便,别的一点毛病没有。他偷偷喜欢你好久了,一直跟我念叨,要是你愿意嫁给他,咱们年底就把婚事办了。”
林穗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林穗终于明白了,王向东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他的儿子王磊,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老实本分?
那条瘸腿根本不是什么车祸留下的。是王磊前两年喝酒跟人打架,落下的残疾。
王磊的脾气在红星厂出了名的暴躁,仗着自己爹是副厂长,在厂里横行霸道,喝了酒就在食堂闹事,摔盘子骂服务员,前两年还把人打进了医院,赔了好几万块钱才了事。后来又是喝酒跟人打架,落下的残疾。
整个红星厂,但凡家里有女儿的,没人愿意把孩子往火坑里推。
王向东拿着她父亲的命、她的前途当筹码,逼她往火坑里跳!
“王厂长,您别说了。”
林穗的声音抖得厉害,不是害怕,是被气的,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指尖都在发麻,“我不会答应的。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就不劳您费心了。”
“你能解决?”
王向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林穗,你别给脸不要脸!现在整个红星厂,除了我,没人能帮你!你爸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再过两天就停药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王向东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穗,眼神阴鸷得像毒蛇:“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你给我准信。你要是答应,所有的事,我都给你摆平,你爸的医药费我全包,房子、编制全给你弄到手;你要是不答应,那你就等着下岗,等着医院给你爸停药,等着你们一家走投无路吧。”
话音落下,王向东狠狠一甩胳膊,摔门而去。
“哐当”一声巨响,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林穗的心脏狠狠一缩。
屋外的寒风顺着门缝灌进来,裹着刺骨的冷意,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留下满室的寒意和窒息的绝望。
林穗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像瞬间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冰窟窿里,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林穗看着桌上母亲留下的那封信,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王向东的威胁,还有厂长办公室里签下的那份任务责任书。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三百二十万的死账,十天之内要回二百五十六万,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老家爷爷奶奶留下的房子,是她们家最后的退路,马上就要被卖掉;父亲躺在医院里,等着医药费救命,停药就在眼前;王向东拿着刀架在她的脖子上,用父亲的命逼她嫁给一个她深恶痛绝的人,把她的一辈子当成交易的筹码。
她才二十四岁啊!
林穗拼命读书,熬了无数个夜晚考上财经大学,毕业时市里的银行抢着要她,她为了父亲,为了这个生她养她的红星厂,放弃了大好的前程,回了这个日渐衰败的厂子,进了谁都不愿意去的清欠办。她拼了命地工作,顶着寒风跑遍了周边的乡镇,被老赖威胁,被人背后戳脊梁骨,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苦,不是为了把自己的一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葬送掉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怎么难啊!?
林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单身宿舍的。
只知道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腊月的西北风刮得更厉害了,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呜呜地响着,像冤魂的哭嚎。
她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最后鬼使神差地跨上车,顶着风,一路骑回了市一院。
住院部的大楼亮着灯,在黑夜里像一座冰冷的孤岛。
林穗不敢进病房,不敢让母亲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敢让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看到她眼里的绝望。
林穗绕到住院部的后门,躲进了平日里很少有人走的消防楼梯间。
这里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牌子发着幽幽的绿光,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角落里堆着废弃的输液瓶和废纸,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冷风吹过楼梯间的窗户缝,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林穗却感觉不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