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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彼岸花(番外) 救赎 人生不过三 ...

  •   1.

      一九七五年,夏。

      徽州钢铁一厂里的机器轰隆隆地运转着,灰黑色的浓烟经过高高的烟囱滚滚涌向天空。

      这是全城最大的钢铁厂,高炉烈火昼夜不熄,滚烫的赤红铁水像大地母亲的奶水,滋养着数以千计的徽州人和他们的家庭。

      顺着烟囱往下,是一群穿着深蓝色工服的汉子,正奋力挥舞着铲子,把成堆的煤炭扬到火炉里。

      金源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自从十八岁分配进厂,金源在厂里待了整整三年,轮铁锹、学理论,他都是排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可现在,他手上的活却停了下来,愣愣地发着呆。

      旁边的工友推了他一下,打趣道:“金元宝,发什么呆呢,咱们厂里就你听广播最认真,比厂长还认真呢!”

      “没有,没有,我就是听听主席的故事,提高下自己。”金源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工友发出爽朗的笑声,手上的活干得更卖力了:“确实是好听,听着人都有劲儿。”

      金源闷头铲了几铲子煤炭,还是忍不住问那位工友:“李哥,广播站今天是谁当班啊?”

      “金源同志,”李哥把铁锹插在地上,双手握住铁锹的把手,郑重道,“想认识姑娘的话,应该正经找介绍人。”

      “我知道,我知道。”金源连忙低下头,“我就是想更团结同志一些。”

      “没事,发展革命情谊是正常的。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去找工会的刘霞主任介绍,她是干部,又是播音站兰玉芬同志的亲戚。”李哥拍了拍金源的肩膀,“可不能说哥不帮忙啊。”

      “好嘞,谢谢哥。”金源扬起笑脸,“改天我给您带包烟。”

      “好说,好说。”李哥抬了抬下巴,又低头继续投入生产。

      2.

      “同志,玉芬长得漂亮,性格也乖,但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拿着金源的申请,刘霞微微皱眉,“她是临时工,不比你这个正式工,工资和福利都要排在你们后面。”

      “而且,她爹妈有搞封建迷信的嫌疑,也是被关了几天的,政治性差了点,这不算秘密,熟悉一点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好同志,厂领导对你的表现都是比较认可的,也有别的女同志可以介绍给你。你确定你可以接受兰玉芬同志的条件吗?”

      “我能!我相信玉芬同志的父母会改好,如果能有机会跟她认识,我也有信心帮助她父母进行思想提升!”金源忙不迭表决心,挺直了腰端正地目视前方,像个战士。

      刘霞点了点头:“收到你的申请信之后,我第一时间向你们班长了解了你的情况,也如实向玉芬同志说明了。坦白说,玉芬同志拒绝了,理由是她认为自己还没有资格发展革命情谊,会影响你进步。”

      金源的身子微微弯下,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刘霞转了口风:“不过我做了她的思想工作,她提出,如果你可以接受她的情况,那她就答应跟你接触接触。至于后面怎么发展,就看你们俩的缘分了,行吗?”

      “当然可以!谢谢刘主任!”金源举手给刘霞敬了个礼。

      “小事,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刘霞摆摆手。

      金源挠了挠后脑勺,害羞地笑了起来。

      3.

      金源给玉芬带的见面礼是一包新鲜出炉的烧饼。

      酥皮烧饼的热气氤氲了塑料袋内侧,传递着食物的温度,或是羞涩的人因紧张而提高的体温。

      “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路过巷子口的时候,闻到了烧饼的香,就给你买了点。刚出炉的。”金源把袋子递过去,声音发紧,目光却炽热。

      玉芬害羞地低下头,接了过来:“谢谢金师傅,等很久了吧。”

      她今天穿的是浅蓝色的连衣裙,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身后,额前的碎发用黑色发夹整齐别好,是精心打扮过才出门的。

      “没,我也刚到。喊我金源就行,”金源的声音比平时里更轻柔,生怕语气太重会吓到眼前的姑娘,“进去走走?”

      “嗯。”玉芬点点头。

      八点的太阳还不算太毒辣,草木青郁,投下大片的阴影。

      两人沿着湖泊边的小路散步,始终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不好意思主动往中间靠。

      金源比玉芬要高上一些,步子大,总在玉芬的前面半步引路。

      玉芬要内向些,视线总落在自己的脚尖,亦步亦趋踏在金源走过的地方。

      迎面走来两个一起散步的女同志。

      不知道是不是玉芬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两人斜眼看了她一眼。特别是路过玉芬之后,两个女同志不约而同发出的窃窃笑声,更加深了玉芬心里的别扭。她不自觉向金源身后缩了一下。

      金源敏锐地感受到玉芬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拉进了跟玉芬之间的距离:“别怕,出来逛公园是正经事,没人会乱嚼舌根。”

      “嗯。”玉芬抬头看了看他,眼中满是希冀。

      行到湖边的码头,几只小木船系在岸边,船身小巧,只能坐两个人。

      “划船吗?”金源问。李哥告诉他,划船是最浪漫的事,他就是在船上跟自己后来的伴侣确定恋爱关系的。

      玉芬咬了咬下嘴唇,道了声好。

      租船要收五分钱租金,金源早早在裤子口袋里备好零钱,抢先付了钱,稳稳当当地踩上船板,伸出粗糙宽厚的手掌,想要扶玉芬上船。

      手伸到半空,他又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举止唐突,忙收回手,局促地掌心朝下攥成拳头,好让玉芬能扶着自己的手腕:“船不稳,你慢慢的。”

      玉芬小心地踏进船里。船轻轻晃了一下,带着玉芬的心也痒痒的。

      两人面对面坐在船里,小空间让青涩气氛无限放大,金源原本想好的一肚子闲话全堵在喉咙里,握着船桨的手微微紧绷,划桨动作都变得僵硬,一下深一下浅,小船时不时往岸边歪。

      他尴尬地放轻动作,脸色涨红:“我没划过船,笨手笨脚的。”

      看着他无措的表情,玉芬紧绷的心反而放松了些许,小声回话:“已经很稳了。我也是第一次做。”

      “你的声音真好听,跟收音机里新闻一样的。”小船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飘着,金源的心也软软的,像是躺在柔软的云朵上。

      “谢谢,”玉芬的手指无意识地搅着麻花辫的发尾,纠结着开口,“你真的一点也不好奇我家里的事吗?不怕我隐瞒了什么,以后影响你进步吗?”

      话一说出,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金源挺直了腰背,目光坦荡:“我想过了,我不怕。我知道你父母不是靠鬼神之说来麻痹自己和同胞,更没有害人,只是帮善良的人做了超度法事,这不代表着你的家庭有问题,更不代表着你有问题。我是真心实意想和你认识的。”

      玉芬鼻子微微发酸,慌忙低下头掩饰湿润的眼眶。

      两人一时无话。

      金源怕她尴尬,便又用力摇橹:“你看那边的柳枝真长,都垂到水面上了。我去摘一条,给你编个花环吧。”

      玉芬吸了吸鼻子:“不了。金师傅,我想回家了。”

      “啊?”金源愣愣的,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玉芬不愉快,手上摇船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不一起吃个饭吗?”

      玉芬从他手里抢过船桨,用力划了起来:“我不能这么对你,我会拖你后腿的。”

      “不会的!玉芬同志,你不要这样……”金源还欲再劝,却听“砰”的一声,船剧烈摇晃起来,两人一时都有些坐不稳。

      原来是玉芬的力气太小,根本控制不了船的方向,不小心撞上了靠近岸边的石头。

      金源一把抓住了玉芬的手腕,才让她稳住了身形。

      两人都稳住了之后,金源才像触电般收回了手,从玉芬手里接过船桨,一边控制好方向一边问:“没被吓到吧?”

      玉芬觉得自己的手腕好像被烫了一下,连把手交叠放到膝上:“没有,不好意思……”

      “没事的,船又没坏,”金源笑了笑,“我知道你心里还有顾忌,不是我随便说几句话你就能想通的。”

      玉芬又低着头不肯说话了。

      “今天就玩到这儿吧,我送你回家,”金源摇着船往码头的方向去,“不过,如果你觉得我人还可以的话,下次我再约你出来,你别拒绝我,好吗?”

      “嗯。”玉芬轻轻点了点头。

      可她心里却打定了主意,金源以后是有希望当官的,自己绝不能耽误这么好的人。

      4.

      “李哥,多谢你跟我换班啊,那我先走啦?”金源对着来接班的李哥道。

      “去吧,把身上的煤渣洗干净了再去找人姑娘啊。”李哥小声道。

      “好嘞,谢谢哥。”金源感激道。

      自上次两人分开之后,金源又托刘霞主任邀约了两次,却都被拒绝了。最近,又听说刘霞主任在帮玉芬介绍农民子弟。

      金源实在是坐不住了,买了一包水果饴糖,算好了玉芬在播音站值班的日子,提前换班去广播站门口见她一面。

      “切,不就是说她年轻漂亮嘛,她这个封建余孽,也能在排球赛上代表厂里的形象吗?”

      “看着文文静静的,爹妈那个样子,她心里估计也藏着邪门歪道呢,除四旧怎么没把她一起除了去,还让她当了播音员。”

      还不及走到四楼的播音室,金源就听到了几个女同志的议论和哄笑声。

      这一会儿还没到播音时间,估计是宣传部的几个文员在讨论排球赛的主持人人选。

      金源握紧了拳,快走几步踏上了四楼。

      “工作时间,你们在背后胡乱说人长短,诋毁厂里的同志,违反厂规!”金源面色严肃,站在说闲话的三个人面前。

      这三人也是嚣张,居然就坐在播音室门口的长椅上议论,根本不怕播音室里的玉芬听见。

      刚结束作业的金源穿着黑背心和厂里的蓝色工服外套,身上还有淡淡的烟火气味,黑发微湿,衬得眉眼愈发严肃端正,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三个女工的笑僵在脸上,又瞬间收了表情,神色慌乱。

      平日里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来播音室,她们才敢故意在这儿说闲话恶心兰玉芬,被人喝断,本就有几分心虚,更何况来的人还是金源——非常受车间主任器重的工人,写得文章还被厂长点名表扬过,为人正直,最讲规矩。

      “嗐,我们就是随便说说,算不上诋毁。”一个女工强装镇定,打起圆场。

      “厂里的人,就该守厂里的纪律,”金源眉头微皱,语气严肃,“每位同志各司其职,我们作为国营大厂,评判工作不看出身,只看实绩。兰玉芬同志在岗兢兢业业,从未出错,轮不到旁人议论她配不配!”

      字字铿锵,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气场。

      几个女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敢多说一句话,互相推搡着走开了。

      楼道里终于安静下来。

      金源做了两个深呼吸,平复了心情,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等玉芬来。

      他从洗澡房出来的时候看了时间,大概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播音。应该一会儿就能看到玉芬了。

      咔嚓。

      玉芬红着眼框,把播音室的门从里面轻轻打开了。

      “金师傅……”

      糟了,玉芬都听见了。

      “你,你平时都这么早来播音室吗?”金源腾得起身,结结巴巴道。

      “嗯,我会早点来检查一下话筒,熟悉下稿子。”玉芬低声回答。

      “你别往心里去,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同志……”金源怕她伤心,连忙解释。

      “没事,我习惯了。”玉芬低了低头,手紧张地握住门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金师傅,晚上有空吗?播完音,我请你吃个便饭吧。”

      “啊,好。我等你。”金源愣愣点了点头。

      玉芬露出一个浅笑,又进了播音室里面。

      金源在门外坐了很长时间。

      担心有回声影响播音质量,四楼走廊是不装喇叭的。金源只能听到微弱的说话声,听不清玉芬到底读了什么。

      他的心痒痒的,跑到三楼的走廊去听。又怕玉芬什么时候会突然开门看看,不能第一时间见到自己,悻悻然坐回门口的长椅上,耐着性子等。

      终于,象征着播音结束的悠悠音乐开始播放,玉芬也背着她的墨绿色斜挎包走了出来。

      她害羞地低着头:“咱们去吃浇头面吧。”

      “诶!”金源答应一声,又把包里的饴糖递到玉芬面前,“你吃糖,润润嗓子。”

      “谢谢,”玉芬拆了一块糖纸,送到自己嘴里,“真甜。”

      金源也羞红了脸,走在玉芬的前面半步给她领路。

      从厂里出来,玉芬才小小地呼出一口气:“刚刚好多人看我们啊。”

      “不要紧,咱们又没做偷鸡摸狗的事儿,你该自信一点的。”金源笑道。

      “可我不是正式工……”玉芬小声嘟囔。

      “可你也是厂里不可或缺的一颗螺丝钉。”金源对玉芬的工作表现是充分认可的,“厂里不是已经决定派你担任排球赛的主持人了吗。”

      “你是听她们说的吧。其实是因为很多女同志都去参加排球赛了,就剩下我一个合适的。”玉芬勉强笑笑,“更何况,最后是不是我也不一定呢。”

      “你别听她们瞎说,你的声音条件和外形条件都很好,让你上也是应该的。”

      “可我毕竟出身不够好……”

      玉芬自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金源打断了:“玉芬同志,我们新时代的工人不论出身,全都是用自身的劳动来建设国家。更何况,你的父母,不是最后也没有受到实质性的处分吗,说明组织上并不认为你父母犯了错误。”

      “玉芬同志,我们厂里的同志都认为你非常爱岗敬业,希望你不要再否定自己,否定自己的家庭了。你完全可以再乐观一点、自信一点,我有信心保护你,为你兜底。”

      “玉芬同志,请问你愿意相信我吗。”

      看着金源认真的脸,玉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羞怯地低下头,小声道:“我们还是先互相了解一下吧。”

      “那设个期限好吗?”金源像是在承诺,“我会努力拿到省劳模表彰,到那时候,我们就正式恋爱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彼岸花(番外) 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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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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