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彼岸花（六） 告白 往后的岁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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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芬婆婆！”张安顺生怕洞穴里众多蛇类的尸体会吓到老人，也顾不上金源了，几个跳跃出去把玉芬婆婆接进来。
金源听到她的声音，瞬间偃旗息鼓，紧张又期待地望着自己来时的方向。
程山水低下头，默默盯着仍在发光的项圈，手上抓紧了缠着蛇头的白绫。
“玉芬，玉芬……”玉芬婆婆刚进入视野，金源那半透明的魂体就像是突然充满了力量，飘到玉芬的面前。
玉芬婆婆脸上写满了疲惫，全靠张安顺的搀扶才站住了脚，一双眼死死盯着金源。
“呼！”
玉芬婆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扬手给了金源一巴掌，却因为金源已是魂体，未能打到他脸上，发出响亮的破空声。
“得多大的力气才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啊……”张安顺在心里惊叹。
金源也被这一掌震慑住了，愣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柔弱的妻子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也不知道一辈子没有红过脸的恋人怎么会给自己一巴掌。
“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现在就回地府去！”玉芬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声音也是颤抖着，说到最后的时候，几乎站不住了，整个身子都依靠在张安顺身上。
“为什么，玉芬，我们都好了一辈子了，你就舍得让我死吗？”金源一时也顾不上别的，浑浊的眼中含着泪，倔强地看着玉芬。
“满嘴胡话！”玉芬像是伤心到了极点，指着金源，手指发抖，“不去地府，怎么投胎？你想做孤魂野鬼，彻底消亡吗！”
金源摇摇头：“不会的，我可以再去求求别人，让我复活十几年，我就能一直陪着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玉芬打断：“那边就是地府的阴差大人，你去问问，哪有逆天复活的法子？这跟健康讲座有什么区别？都是骗你这种蠢人的！”
“可你一个人……”
“住嘴！你再胡说一句试试！”此刻的玉芬根本不想听金源的话，只想着尽快把这个糟老头子送到地府去，“我是照顾不好自己，可我也不会一个人生活。再有两个时辰阴阳界门就要关了，你的魂体根本没办法再坚持到第二天，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要不然，我生生世世都不愿再见你！”
这句话说得极重，金源终于闭上了嘴，愣愣地看着玉芬。
良久，他慢慢开口：“玉芬，你怎么看得见我了？”他的潜台词是，你还活着吗？
“婆婆没事，你别瞎说。”张安顺对金源很不满，上前一步隔开两人，把玉芬婆婆拉到了自己身后。
“那怎么……”金源眼睛睁大，脸上满是困惑。
“那是婆婆她……”张安顺本想解释，突然想起来玉芬已经把这个秘密守了一辈子了，猛地收口，话硬生生憋在嗓子里。
玉芬的手搭上张安顺肩膀，将他往旁边推了推，对金源道：“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我父母是搞封建迷信的。我用牛眼泪重新开了阴阳眼，所以能看得到你。”
“啊？”金源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不敢相信玉芬竟然是有这种神通的人。
“所以，你不要再拖着了，马上离开。你转世之后，我也一定能找到你。”玉芬决绝道。
金源心里泛起难以言说的错愕和茫然。他终于压下了执拗，抬起手虚虚地抚上了玉芬的脸颊：“好，我都听你的。”
“请拘魂使大人帮忙，为金源开阴阳界门！”玉芬双手交叠在额前，向程山水郑重一拜。
程山水微微点头：“应该的。”
他扬手送出安魂玉。
安魂玉缓缓在空中漂浮，发出柔和的白光，将金源的魂魄吸了进去，又乖乖回到程山水手中。
玉芬见金源彻底消失不见，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精气，退后两步，无力地扶着石壁坐下。
程山水妥帖放好安魂玉，拍了拍口袋。他抽紧白绫，死死捆住蛇头，才放下心走开，推着张安顺来到玉芬面前，认真地向她作揖行礼：“多谢相助。”
张安顺也诚恳地道谢：“谢谢婆婆，您的法器真的帮大忙了。”
玉芬虚弱地摆摆手：“都是小事，我用不上，给我也是浪费了，给了你们，还救了金源一命，是我该谢谢你们。”
“婆婆，”张安顺心疼地看着玉芬婆婆，“强开天眼要耗费巨大的灵力，您累坏了吧？”
“你太小看我老太婆了。”玉芬婆婆扯起一个笑容，“只是我一路走过来，路途太远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这蛇怎么处理？”玉芬婆婆指了指被困住的蛇。
“我们带回地下，复酆都大帝的命。”程山水道，“届时再将项圈归还。”
“不要紧，你们留着就行。”玉芬婆婆还是很温和，“我用不上这些。”
张安顺跟程山水交换了一个肯定的眼神，下定决心，对玉芬道：“婆婆，我带您回顺安堂住吧。”
“嗯。”程山水也在旁边点头。
“好，”玉芬婆婆果然像金源说的那样温柔，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好孩子，先送婆婆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再接我去顺安堂，好吗？”
“好。”张安顺点头答应。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却不知怎么，张安顺总觉得自己眼中有泪快要掉下来。
*
张安顺把玉芬婆婆送回去之后，就匆匆跟程山水一起去了地府，先送了金源去奈何桥头排队，又将锁了长蛇的魂灯交给舟樾，请他代交给酆都大帝。
“山水，你太忙了，等你忙过这一阵，我有事要你帮我。”舟樾从程山水手里接过魂灯，那双白皙的手上有淡淡的红痕。
“好。”程山水点头，“你替我去鬼帝那边交了差，如果帝君再有吩咐，还请你转达。”
“小事儿。”舟樾露出招牌的笑容，捏了捏程山水的脸颊肉，“可以带你家那位在地府看看，熟悉一下地府的运转机制。这也是帝君交代的。”
“好。”程山水把舟樾的手轻轻拂开，“快去吧。”
“好好好，知道你山水大人兼顾人间和鬼界忙得要死，却不知道你对至亲友人也这般敷衍。我走了，你莫要想我！”舟樾赌着气，一转身，带着魂灯一起消失了。
“他没有真的生气吧？”张安顺问程山水。
“无妨，撒娇而已。”程山水摇摇头，“来吧，先看看城隍庙。简单了解一下，我们还要回去接玉芬婆婆。”
程山水走在前面为张安顺引路，边走边向他讲解：“城隍庙是人死之后的第一站，要在这里注销人间的一切，领到阴间的户籍，才算是彻底离开了人界。拘魂使把魂带到这里，就算是完成了任务，可以去拘别的魂了。鬼魂则是要继续往前，由判官评定他们的一生，决定是去地狱受罚还是……不对。”
程山水的脚步骤然一顿。在城隍庙排队的人里，一道苍老的身影格外熟悉。
是玉芬。
张安顺和程山水都不曾料到会在地府与她见面，二人心中一沉，一下子猜到了前因后果：她到底还是追着金源来了。
“婆婆！”张安顺眼睛微微睁大，怀疑自己看错了人，想要到婆婆面前去看仔细。
他总算知道自己之前无缘无故的心慌是为什么了。
程山水皱眉，宽大的衣袖里伸出一条白绫，缠住了他的手臂：“婆婆已经到这里了，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你要干扰她的轮回吗？”
虽然与玉芬婆婆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张安顺一直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无法说服自己接受婆婆的离世。
“我就跟她说几句话。”张安顺诚恳地回头看程山水，“不会耽误的。”
程山水摇了摇头，白绫绑着张安顺的力度丝毫不松：“婆婆已经看到他了。”
嗯？张安顺顺着玉芬的视线望去，发现她紧紧盯着奈何桥边的一个身影。
那人佝偻着背，慢慢从孟婆手里接过一个黑陶碗，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在孟婆不耐烦的催促声中喝了下去。
从此，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意、年年岁岁的相伴，彻底在金源脑海里消失了。
玉芬的脸上有泪滑下：“死老头子，你走得也太快了。”
一生相守，她劝自己应该知足，却还是贪心，执意要在黄泉路上再与他同行，回家之后，就找出金源没吃完的半瓶降压药，全吃了下去。
意识很快就模糊了。她想，只要自己走得快一点，说不定能在城隍庙前见上一面，或是在判官那里相遇。总之，只要在奈何桥之前见到他，要他等一等自己，那就都来得及。
“也好。此生不负你，来世……如果有缘，我们再相见。”
她知道自己的法力不强，转世之后更是会变成一个普通人，根本没能力完成对金源的承诺，那句“我一定会找到你”只是安慰的话。
风吹过奈何桥，吹落几瓣彼岸花的花丝，也吹散了玉芬的牵挂。
“怎么不在金源走之前说呢……”张安顺低下头，藏住自己眼里的泪花，“早点说的话，他们还能在地府再见一面。”
“金源不会答应的。”程山水道。金源的愿望一直是让玉芬好好活着。
“那就不要死，好好活着嘛！”张安顺不服气道。
“那玉芬婆婆又要难受了。”
“真是的，非得搞殉情这种事。她自己是舒服了，却让我们小辈难过。”张安顺用力吸了吸鼻子。
程山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如果是你的伴侣先走了，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张安顺解开缠着他手臂的白绫，回忆起很早之前在幻境里看到的程山水受剐刑的画面，“大概会跟玉芬婆婆一样吧，跟他一起去死。除了爱的人，我没什么牵挂。如果再也见不到他，却还要为了金银财宝、名声地位留在人间，那也太铁石心肠了。”
听到他的话，程山水微微拧起眉。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想的答案。
他确定江岱跟自己是相爱的，也知道在自己为了江岱的王位而献祭生命之后，他还在人世活了近50年，把江山社稷打理得极好，还有了自己的孩子做继承人。
这是两人共同的决定：江岱要带着程山水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可三千五百年来，程山水也真的见到了许多殉情的亡魂。他们不肯独活，说着“人间无他，何处是桃源”的话，决绝地放弃了生命。
“不该殉情的，生命很宝贵。”程山水不自觉地攥住自己的袖子。
张安顺默默地看着程山水，没有回答。
许久，他抱住了程山水：“见了那么多生死轮回，你都没有变得冷漠，还是炽热地爱着凡间。我不知道你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我能猜到，肯定是江岱对你很不好，让你伤心难过了。”
说不定还让你死了。
“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往后的岁岁朝夕，让我来替他赔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