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彼岸花（二） 回家 算了，江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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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山水勒令张安顺回家休息，自己亲自带金源回了家。
张安顺瞪大眼，坚持说自己不用休息，要跟程山水一起送金源回家。
程山水提着张安顺的左手手腕，把那因瘀血而发黑肿胀的手背展示在他眼前，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就那样盯着张安顺。
“好吧。”张安顺败给了那双清澈的眸子，老老实实坐上了回家的公交。
金源领着程山水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一个破旧的石牌坊前停住了脚步：“大人，就是这里了。”
藏在石牌坊背后的是个老小区，一开始是叫钢铁厂宿舍，后来经过老旧小区改造，换了名字叫和谐花园。
老房子是套小单元楼，只有步梯。狭窄的楼道口堆满了纸箱、学步车之类的杂物，阳光从小小的窗户里挤进来，把扶手的阴影投在浅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金源家住五楼，年纪大了以后，腿脚不利索，平时爬楼梯总要在三楼歇一歇。现在成了魂体，飘着上楼也就不嫌累了，一口气跑到了自己家门口等着。
程山水也是魂体的状态，却不爱飘，一直走得步履平稳，反而落在六七十岁的老人身后。
金源见到程山水踏上最后一阶，掌心向上，平举小臂，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大人，请。”
他知道没有主人的邀请，鬼过不了门神那一关，是没办法进到有主的屋子里的。
只是程山水是阴差而非邪物，并不会被门神拦住——这也是三界的共识：自然的死亡并非全然可怕，投胎转世是天道的自成逻辑。
程山水没有明说，微微点头致谢，才穿越那道贴着“福”字的黄色木门，像个客人般礼貌地进到主人家。
沉默。
小小的房子里或站或坐了5个人，却没有人说话，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每个人神情各异，却都是一样的眉头紧锁。
金源穿过门，像是被这股沉默的氛围挡了一道，愣在门口不动了。方才的忐忑与期待尽数消散，脸上只剩下迷茫和无措。
看着他一下子变得苍白的脸，程山水皱皱眉，转头将目光落在屋里的五人身上。
老妇人脊背微微佝偻，坐在床脚，低着头一动不动，呆滞无神地盯着房间的角落，似要看清楚那里的灰尘。
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分别站在屋内各处，女婿站在女儿旁边，个个脸色阴郁，眉头紧皱。
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的男人是老大，他坐在破了皮的黑色皮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深深吸了一口气，握拳在自己膝头捶了一下：“我就直说了吧，我去年辞职创业，所有钱都投进去了，现在也不见回本，每天一睁眼就欠着银行好几万！我天天忙到半夜，都恨不得住在公司里不回家，连自己的饭都顾不上吃，根本抽不出精力照顾妈。”
“我忙到老婆都跟人跑了，你们还指望我把妈照顾得多好吗？”老大伸出食指，用力地点着自己的大腿，语气中难掩烦闷和焦躁的情绪。
“是！你是创业失败了，但这是我们的错吗？凭什么就让我们来承担后果？”老二原本站在窗前背对着几人，听到这话，转过身来不满地大声嚷嚷：“你是有钱创业，而我却只能在工地干活！你是恨不得住在公司，我却是真的要住在工地的棚屋里！”
“你倒是心疼一下你弟妹啊！她一个人又上班又带孩子的就不累了吗？小伟天天学到半夜，她当妈妈的就陪孩子陪到半夜，难道还要叫她再多照顾一个老人吗？”老二情绪激动，脸因为充血变得通红，“大哥！爸妈最疼你，小伟出生的时候，他们都在帮你带孩子，我老婆坐月子都没人伺候，她心里憋着气呢，到我家去住是要让她们天天吵架吗？”
老妇人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了孩子们一眼，眼中充满无助。
可这间屋子里除了金源和程山水，根本没人注意到母亲的状态，四人还在争吵着。
“大哥二哥，你们别心疼这个心疼那个的，多想想自己家亲妹妹啊！她身体不好你们都知道的，30岁了还没生下孩子，都流产两胎了，这第三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怀上呢。”女婿站在小妹的身后，扶着她的肩膀，满脸心疼，“我们年纪都不小了，生产会有风险的，还是多给她一点时间养好身体吧。”
小妹坐在餐桌边，眼眶通红，泪痕挂在脸上，应该是刚刚哭过一场。她轻轻点头，又瘦又小的身形看上去弱不禁风：“现在公家婆婆停了月嫂的活，跟我们住在一起，帮我调理身子。确实是没有房间给妈住了。”
“你这话不就是在怨妈帮不上你吗？”二哥暴躁地拍了拍桌子。
“说这话也太难听了，老二你不是也在怨爸妈没去伺候月子吗……”老大不服气地喊了回去。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着，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走母亲去照顾。
“好了！都别说了，我表个态，”最后，反而是女婿拍了板，“佳佳是嫁出去的女儿，再把妈接过去也不像样，我们每个月给800的抚养费，把妈送养老院或者请个保姆吧。”
“我赞成啊，我们把妈送养老院去！”老二点头附和，“现在的保姆太不靠谱了，又贵又有歪心思，麻烦得很。我知道一个养老院，双人间一个月就1500，又有人照顾又有人陪着。我知道一个社区养老院，老人多、活动多，好得很！”
“但是妈身体不好，耳朵也背，洗不干净衣服，不爱说话，在养老院不会被欺负吧？”老大有点不放心。
“我话就摆在这儿了，谁不放心谁就带妈回去，反正我不带，当初我老婆坐月子的时候，爸妈也是只给钱，不来照顾人的。”老二无所谓地哼笑一声，“我也一个月给妈800块，够意思了。”
大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我们都有苦衷，没办法强求。不过，妈平时还要生活费医药费什么的，我一个月给妈1300块钱吧，老弟你给1000，小妹你家条件最差，你给800就行。”
“行。”包工头老二也懒得再扯皮，答应了下来。
小妹也点头表示同意。
三人终于达成了一致，像商量一件消耗品的归属一样，定下了母亲的去处。
“可我……”玉芬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
“妈，咱啥也不说了，先去养老院过渡一段时间，之后你有什么想法再跟我们说。”老大拍了板，不再给母亲说话的机会。
本以为这场纷争就要结束了，可他们又开始争吵起丧事要怎么办。
“葬礼简单办一下就行了，钱应该留着给活人花。”老二点了一根烟，坐在椅子上抖腿，“现在都流行简办，没必要铺张浪费。也不是我想贪钱，主要还是想给妈留一点钱，让她以后的日子好过点儿。”
“爸这一辈子都要强得很，又好面子，葬礼还是得大办，让爸风风光光地走，也让邻里知道，咱们做子女的没有对不起他。”老大不赞成老二的观点，反驳道。
“那得花多少钱啊？”女婿皱眉道，“我觉得还是二哥说得对，简单一点，心意到了就好。”
“这辈子最后一次为爸花钱了，抠什么呢？就这么不舍得花钱吗？”大哥语气不善，盯着弟弟妹妹。
老二停止了抖腿，但脸上还是写满了不服气。
“我不是不舍得花钱，我是真的没钱啊！”小妹声音里带了哽咽，“我每月工资就那么一点，还要买那些营养品补身体，我不容易啊……”
孤零零坐在床沿的妇人又低下了头。她的脊背微微佝偻，脑袋低垂，梳得整齐的白发别在耳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垂下。她慢慢放空自己，想着家里的洗衣粉好像快用完了，想着月历应该要翻了……可无论怎么放空出神，她的耳朵也过滤不掉儿女们的诉苦和争执。
“玉芬，玉芬……”金源的魂体颤抖着，蹲在了妇人面前，想要握住她的手。
即使已经死了，金源还是觉得自己心痛到无法呼吸。他无比希望自己此时就是个活生生的人，可以站在妻子的面前，把这些孩子赶走，告诉他们：“不需要你们谁来照顾，我自己就能照顾好玉芬！”
金源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愧疚：“都怪我，都是我脾气古怪，害得他们都不愿意跟我们往来。都是我不好，没办法让你安度晚年，是我食言了，玉芬……”他的魂体颤抖得厉害，想要拥抱妻子，却只是徒劳地穿过了玉芬的身体。
玉芬仿佛察觉到什么，目光缓缓从地板上抬起，平视前方，灰白色的瞳孔中闪过了一丝疑惑。
金源转过身哀求程山水，恰好错过了玉芬的目光。他跪在程山水脚边：“大人，大人，求求您，他们照顾不好玉芬的，她特别胆小，一个人住养老院，都是陌生人，她会害怕的！”
“求您给我一个复活的机会，我要亲自照顾她，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陪她说话，陪她度过剩下的日子，直到她离开人世，我才能放心！”
程山水声音很轻，却带着真诚：“就算复活了，你也必然有离开的那一天。到那时候，玉芬还是要自己面对生活。”
金源根本听不进去，喃喃道：“不行，我必须复活。老大最听我的话，我会让他把他妈接过去的，如果他不听我的，我就打死他……”
程山水摇摇头，心中满是无奈。他见过很多生死离别的场面，对这种场面也算是司空见惯，就让金源老人发泄一下吧，等孩子们把玉芬送到养老院了，一切安稳下来了，就会好了。
他突然想到，张安顺也会有死去的那一天，等自己带他的魂魄离开的时候，他会不会也不愿意跟妻子生离死别呢？他那种爱撒娇的性子，肯定是不舍得乖乖离开的。
程山水想到这里，又摇了摇头。上辈子自己死在他面前的时候，江岱还是板着脸稳稳坐在龙椅上，一派不怒自威的帝王相，看不出一点疼惜和不舍。
唉——
程山水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江岱死的时候，自己也没去看他，扯平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彼岸花（二）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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