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公务员攻略指南》清垣

30、彼岸花（三） 排骨 他们在细水

　　子女们终于商量出了个结果，老大给母亲煮了一碗挂面，就跟弟弟妹妹们一起离开了。

　　“妈，我们先去联系养老院，等办完爸的事就送您过去。这几天我们轮流来看您。”老大临走之前如此对玉芬说。

　　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刚刚吵闹的房子里就只剩下了玉芬一个人，和两个不能跟她说话的鬼。

　　玉芬一口一口慢慢吃着挂面，没有说话也没有掉眼泪，只是慢慢吃面，又慢慢起身洗碗。

　　她的年龄也大了，拿着碗的手微微颤抖，总让人觉得她会不会把碗打碎。

　　但还好，她没有失手，把洗干净的碗倒扣在沥水篮里晾干。

　　她又一步步挪到电视机前，开了电视，坐在金源常坐的藤椅上，拿着遥控器换台。

　　等终于找到了金源平日里最爱看的《打狗棍》连续剧，玉芬终于满意了，听着电视里的声音，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休息。

　　金源跟在她身后，心疼地看着这一切，伸出手假装抚摸爱妻的发顶。

　　“走吧。”程山水打破了沉默，“她总要习惯这样的日子的。”

　　金源垂着脑袋，身形微微颤抖：“我再陪陪她，等她习惯了，我再走……”

　　“滞留人间是违反阴间规则的，影响下辈子投胎的机遇，”程山水顿了顿，“有些缘分很深的恋人，轮回好几次都能在一起。但至少要投胎成人才行。”

　　天呐，他居然也会撒谎说这种话了。肯定是被张安顺带坏了。程山水闭着眼想。

　　吃了药之后在家里睡觉的张安顺直接打了两个喷嚏，把自己打醒了。他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谁在想我呢。”又沉沉睡去。

　　金源停滞了一下，看着蜷缩在藤椅里还皱着眉的玉芬，心中的执念忽然沉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程山水：“好，我不闹了，我跟你去地府投胎。”

　　“想通了，那就跟我走吧。”程山水转身离开，“先去阴阳交界处，等午夜门开，送你去投胎。”

　　“是。”金源沉默跟上，魂体更加虚浮。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玉芬，想要把她的样子刻在灵魂最深处，生生世世都要在三千世界里找到她。

　　程山水看出他的失神，便也没将他束缚，权当让他再吹一遍人间的风，最后散一次心。

　　他们一路往顺安堂走去，穿过金源最熟悉的那条街。看着街边的店铺，金源忽然觉得自己只是在某个最普通的日子，要走路去菜市场买排骨。

　　玉芬最爱吃的菜就是他亲手做的徽州酱排了。

　　金源还记得，他们初遇的那个年代，大家的经济都没那么宽裕，能吃上排骨的人是极少数。

　　那年，他被评为全省钢铁工人劳动模范，从省城领回来奖状之后，厂里还为他举办了一次庆祝大会。

　　礼堂的舞台上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贴着“热烈庆祝金源同志获评省劳模荣誉称号”几个大字。

　　舞台的聚光灯打在玉芬身上，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波点白裙，头发扎成干净利索的马尾，脸蛋红红的，拿着话筒，站在舞台中央，激动地高声宣布：“我厂烧煤一班班长金源同志，于1975年5月1日荣获省级劳动模范表彰……”

　　台下的金源坐在观众席的正中间等待上台领奖，仿佛与玉芬对视。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金源的眼里只剩下了闪闪发光的玉芬。

　　“喂，喊你上去呢。”旁边的同事轻推了金源一下。

　　金源回过神来，才发现台上的领导凑着话筒喊了两遍“有请金源同志上台”，玉芬在旁边捂着嘴笑得娇俏。

　　他跨过旁边同事们的座位，跑到舞台上，站在玉芬旁边，低了头让领导把大红花挂到他身上。

　　金源胸前挂着大红花，两手捧着厂里定制的大奖状，咧着嘴站在台上傻笑。

　　他觉得，自己结婚的时候肯定也是和今天一样，戴着新郎官的大红花，站在漂亮又精神的玉芬身边，厂里的同事们都用力地给他们鼓掌。

　　“金源，跟大家说两句。”领导鼓励道。

　　“大家吃好喝好！”金源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怎么就大声说出了这句话。

　　“臭小子，等你结婚摆酒的时候再跟大家说这话吧！”领导开着玩笑踢了他一脚。

　　台下不知道是谁在起哄：“他可不就是在结婚吗！”

　　厂里许多人知道金源在跟玉芬谈对象，纷纷哄笑起来。

　　金源红着脸，躲开话筒，小声对玉芬说：“晚上我请你下馆子。”

　　玉芬也红了脸，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金源揣着厂里发的一百块奖金，第一次跟玉芬一起走进了小饭店。

　　“烧个排骨，再炒个猪肝！”金源点了菜，又转头跟玉芬说，“今天咱们不点青菜，吃点肉。”

　　玉芬劝他省着点花钱，不要铺张浪费。

　　他嘿嘿笑着：“给你花钱不算铺张浪费。”

　　玉芬羞红了脸，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不好意思说话。

　　上了菜之后，金源夹了一块排骨到玉芬碗里：“多吃点，吃完了才不浪费。”

　　“你也吃。”玉芬也给金源夹了排骨。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吃过那么香的烧排骨了。

　　直到生活慢慢好起来，经常能吃上肉了，玉芬才羞怯地问金源：“能烧一次酱排吗？”

　　他们之前去的那家小馆子已经开成了大饭店，味道却跟从前大不一样。玉芬已经很久没尝过记忆里的味道了。

　　金源爱做饭，更爱给妻子做饭。

　　他去集市上买了本食谱，学了怎么做酱排。

　　新鲜排骨焯完水，先煎后焖，浇上红酱，盛放在红泥小火炉里持续加热。

　　玉芬尝了一块，对金源竖起了大拇指。

　　金源想，玉芬一直是很认可他的厨艺的，自己随便做的菜她都会很捧场地吃完，很好养。能娶到她真是幸运啊。

　　几十年烟火相守，两人没有轰轰烈烈的浪漫，却在细水长流的深情中把彼此刻进了骨血里。

　　“也不知道她以后能不能吃得惯养老院的饭菜。”金源如此想着，心下又落寞了几分。

　　一想到自己骤然离世，独留玉芬一人留在人间承受相思之苦，往后余生都是孤零零一个人，一滴泪从金源眼中滚落。

　　原来鬼也哭吗。金源用力抹去脸上的眼泪，攥紧了拳头，心里的念头更加疯狂的翻涌：我不能走，一定要回去，回到玉芬身边去。

　　哪怕付出的代价是永世不得为人，也不能丢下玉芬孤零零一个人。

　　程山水自然是不清楚金源的想法，只自顾自在前面引路。

　　金源看程山水不苟言笑的样子，也知道他不会徇私帮忙。他深吸了一口气，清楚自己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那个阴冷可怖的蛇洞了。

　　他还记得，被捆在蛇洞里的那段时间，他曾听蛇妖说过，他修炼的是逆天道而行的术法，只要献祭足够纯净的魂体，便可逆转生死，让逝者重返阳间。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便如野草般疯狂蔓延。

　　金源四下观察，见到马路对面有一只乱跑的瘦小流浪猫，心里终于拿定了主意。

　　他调整好了表情，收起所有的决绝，佝偻起背，换上一副虚弱疲惫的模样，一边小声喘气，一边刻意放慢了脚步，装出一副体力不支的模样。

　　听到疲惫的喘气声，程山水回过头，停住脚步，注视着金源。

　　金源脸色苍白，垂着眼睑，气息微弱：“对不起大人，我年纪大了，有点走不动了，实在是跟不上您。”

　　程山水没有怀疑。在他眼里，魂体离了□□的保护，自然是脆弱的，更何况这是个七老八十的魂体，走了这么远定然会消耗过度，没了力气也是正常的。

　　他托起安魂玉：“可以寄身此玉，我带你走。”

　　“不！”金源立刻反对。

　　程山水微微皱眉，不解地看着他。

　　金源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连忙解释道：“多谢大人，但是这条路是我跟玉芬平时一起散步的时候常走的，我还是想自己再走一遍。能稍等我一下吗？我休息一下就行。”

　　程山水眼中有几分怀疑，但还是点了点头。他看着金源和玉芬的时候，总会想到前世那个同样深情的江岱，所以对金源多了几分宽容。

　　金源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他见那只小猫还在两人视野里玩耍，猛地扑到马路正中，又假装体力不支摔倒在地，指着小猫道：“大人，还请您帮忙，把那只小猫赶走，不要让它在栅栏旁边玩！”

　　程山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小猫在墙根处磨爪子玩儿，上面就是栅栏，松松垮垮地缠绕了钢制的刺绳。如果小猫爬上去，恐怕会刺伤了爪垫。

　　他看看一脸着急的金源，又看看尚在安全区的小猫，想了想，叮嘱了一句：“你先休息，等我。”便瞬间穿越到了小猫身边，化出人形，轻柔地托起小猫。

　　程山水把小猫抱在怀里，摸了摸它头顶的毛发，回头去看金源，才发现金源早已不在原地，竟是消失不见了。

　　他细想了一下刚刚金源奇怪的表现，大致猜到了他是想找机会溜走。

　　“糟了……”

　　难道金源还是放不下妻子，又跑回家里去了？

　　程山水心头一沉，手上不自觉加重了力度，惹得小猫无辜地喵了一声。

　　“你这小家伙，怎么也帮着金源一起骗我？”程山水揉了揉小猫的头，将它护在怀里，后退一步，整个身形消失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