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公务员攻略指南》清垣

28、彼岸花（一）偏爱 他第一次听

　　“气息这么弱，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吧？怎么不去地府？”张安顺皱眉。

　　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不愿意去地府报到，这得给拘魂使增加多少工作量啊。

　　“两位神仙，小人名叫金源，家住和谐花园。我死后被妖怪抓走，困在蛇洞里，直到两位神仙把我和其他的鬼一起救出来。”

　　“我的肉身就在这家医院的太平间，所以回到了这里。我看得真切，跟我一起跑出来的那个姑娘，分明也是半死不活地吊着命，二位神仙只推了她一把，她就魂归肉身，起死回生了！这是真神通！”

　　“能遇到两位神仙，是我的造化。听说您二位很快就要离开了，我老头子想求神仙也给我一个复活的机会，几天就行，让我跟我老伴儿好好告个别。”

　　老头的话里交织着慌乱与狂喜，郑重地给两人磕了个头。

　　按照程山水的辈分，受他一个磕头倒也不过分，但对张安顺来说还是太重了。

　　张安顺用温和的灵力把老人扶了起来：“不用行大礼。这里不方便说话，还是去外面说吧。”

　　“好……”金源老人点头，觉得复活的事情有了希望，连忙跟着两人去了医院后门背阴的无人角落。

　　程山水亮出了拘魂锁表明身份：“我们不是神仙，是阴差。”

　　“啊？”金源吓得退后了一步，身子晃了晃才勉强稳住身形。

　　“您都死了，也没必要怕鬼了。”张安顺默认了“阴差”的身份，“我们也不是要抓您去地府投胎，只是想请您说一说在蛇洞的见闻。”

　　知己知彼，才好完成酆都大帝给的任务。

　　金源听闻此言，意识到这两人可能有求于他，挣扎道：“让我活过来，一天就行，不，一个小时也行！我跟老伴儿交代完后事，就把蛇洞里一切都告诉你们！”

　　“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跟她说？我可以帮你转达。”张安顺不明白这老头子在倔什么。

　　“不，我必须安排好她后面的路，你们说的话，我的小孩不会听的，他们照顾不好我老婆的。”老头倔强地摇摇头。

　　大男子主义。这个年龄的男人多少有点这样的毛病。张安顺在心里评价道。

　　“她有她的命。你死了就该去阴间报道，不该插手阳间的事。”程山水皱了皱眉。

　　金源是病逝，并非意外离世，就算没能撑住见妻子最后一面，也不会对后事毫无安排。如果谁都像他一样死了之后说要复活，那阴阳两界的秩序不就乱套了。

　　金源似乎感受不到两人的反感，目光落在花坛里盛开的小花上，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柔情：“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张安顺和程山水对视一眼，一起坐在了石凳上，听这位老人追忆过往。

　　“上个世纪70年代，我在国营钢铁厂里工作，是烧煤班的，天天跟黑煤炭和红火炉打交道。我的生活里除了工作没有其他。”

　　“直到有一天，我从厂子的广播里听到了我命定的声音。她的声音那么清脆，像是春天的泉水。她只是在读新闻，我觉得她好像在读情书。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我还是对声音的主人一见钟情了。”

　　张安顺想，可以理解，因为他第一次听到程山水清冷的声音的时候，也一见钟情了。

　　“我托了人介绍，请她一起逛公园，两个人一起摇船。我讲笑话逗她开心，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漂亮得不得了。”

　　“我在想，这么漂亮的女生，怎么没有人追呢？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被捧着长大的，不会做饭持家，父母又搞封建迷信被抓进去过，就连这份播音员的工作还是请了亲戚做保才得到的。”

　　“我确信我爱上了她。”

　　“我听着她的声音，干活都有劲儿，就为了劳动表彰大会上从她嘴里听到我的名字。”

　　“有一次，我不小心被铁片划伤了手，流了很多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伤口，可是不知道怎么让玉芬知道了。”

　　“那天下班的时候，她偷偷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小瓶红药水，还有一包纱布。她轻轻喊了一句我的名字‘金源’。”

　　“她为我包扎的时候，我一动也不敢动，看着她低头认真的模样，我心里的欢喜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脸蛋红红的。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一个姑娘，这样温柔地对待。”

　　金源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是要掉下泪来。

　　“从那以后，我开始正式追求她。冬天在她家楼下给她送热水钵，夏天买了冰棒在广播站门口等她，攒钱给她买她爱吃的桂花米糕，放假的时候还会约她出来吃饭、看电影。慢慢的，她也不害羞了，会回应我的追求。”

　　“我们的感情就像厂里那棵玉兰花树，平时悄无声息的，一夜之间就开得特别灿烂。”

　　“1979年夏天，我们结婚了。那天晚上，她脸蛋红红的，我向她保证，一定会一辈子疼她护她，比爱自己还要爱她。”

　　“我履行了承诺，结婚五十年来，家务琐事都是我一手包办的，看到她拿起扫帚我都心疼。她内向胆小，不肯跟外人打交道，偏偏在我面前又那么娇憨可爱。她在我心里就是公主、格格、老佛爷，我就是她的带刀侍卫。”

　　五十年，寒来暑往，他们没有红过一次脸，他记得她的所有喜好，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喜欢桂花香，记得她喜欢窗台上放一枝盛开的花。他亲手为她系上红绳，送她同心锁，一生相守，不离不弃。

　　“她说她不要大富大贵，就想跟着我好好过日子。”金源眼底的情绪炽热又悲凉，年迈的声音里带了哽咽：“可我死了，什么都没了。”

　　张安顺侧头去看程山水。

　　他对这种跨越半个世纪却没有丝毫褪色的爱情非常向往，但此时，他更想知道的是，程山水对这种细水长流的感情是什么态度。

　　程山水低着头，默默盯着张安顺的左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安顺叹口气：“我知道你对你妻子的感情很深。但你也知道，那姑娘毕竟还没死，你却已经躺在太平间了。”

　　“天命有常，生死有定，从无例外。”程山水也冷淡地开口。

　　世人总爱神化阴阳之间的人，总以为能窥见阴阳、引渡游魂的人，便拥有扭转生死的神通。可他们自己知道，自己只是天道的旁观者，根本没办法因为一时的心软扭转生老病死的铁律。

　　逝世之人，本就应当归于轮回，无人例外。

　　“我不怕走黄泉路，也不怕投胎轮回，就怕我走之后，家里那些孩子都不愿意接她过去住，玉芬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没人陪她吃饭说话，孤苦无依，该怎么过下去啊……”

　　这便是金源非要逆天道而行的强烈执念了。

　　“怎会无人照料？”程山水紧锁眉头。

　　金源沉默了。

　　片刻，他呼出一口气，闭着眼，咬着牙挤出几句话：“怪我不好。是我老跟孩子们吵架，害得他们一直跟我们生分。这些年，不说想接我们过去一起住，他们甚至很少跟我们同桌吃饭。”

　　重要性、必要性都已经论证了，只能说金源的请求合乎情理，却还是不能帮他。

　　“我们确实不能让你起死回生。逆天改命，违反天道，万万不可。”程山水道。

　　金源身形一僵，枯瘦的腿骨几乎撑不住他的身体。

　　“但可以给你行个方便。”程山水看着他灰白的眼睛，认真道，“我们带你回家，让你再见她一次。不过，还是只能以魂体的形式。”

　　虽然玉芬还是见不到金源，但这已经是规则之内能给的最大的优待。

　　刹那间，金源不敢相信地抬头，眼中闪过泪光。他躬身行礼：“多谢两位神仙。”

　　他的脚底慢慢升起一团黑雾，却因为那雾气并不浓烈，未被张安顺和程山水发觉。

　　张安顺轻轻拍了拍程山水的后背：“等我吊完水再送他回家吧？”

　　程山水点头：“手肿了。”

　　“嗯？”张安顺低头去看，才发现自己的手背已经肿起个大包，“可能是针头跑偏，鼓包了，去找护士看看。”

　　“老人家，你先找地方休息，等我结束了再找你。”张安顺叮嘱了一句，便跟程山水一起走了。

　　“早说了不能乱动吧，还不听，这支架是让你上厕所方便的，不是让你到处跑的，家属也不注意，难受的不还是你自己……”护士唠叨着帮张安顺处理，又在他掌心绑了一块硬木板固定，“好了，你就坐在护士站把最后一瓶水吊了，不准走动。”

　　程山水半蹲在护士身边看她给张安顺处理，轻声说：“不好意思，我太懂这些。”

　　张安顺本还想着，拘魂使大人真是蔫儿坏，肯定早都发现了手鼓包，却不跟自己说。原来只是没有现代医学常识啊。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程山水按住了他的手臂，认真道：“不要抖。”

　　可爱。张安顺这么想着，乖乖地放平了手，笑道：“好，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