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公务员攻略指南》清垣

23、丁香结（三） 故地 丁香是不是

　　三人总算辗转走到了一栋旧楼面前。

　　说是围棋社，实际上只是旧楼三楼的一个店面，在临街的玻璃上贴着“问道围棋”的招牌。

　　唐麦指着那几个字，对两人道：“就是那里了。”

　　张安顺看着那被太阳晒得褪色的招牌，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去看看吧。”程山水带头踏上台阶。

　　唐麦紧跟其后上楼。

　　张安顺不知道程山水这次怎么这么主动，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他落后几步，唐麦已经爬到了四楼，趴在栏杆上冲着楼梯上的张安顺喊：“张先生，围棋社关门了。”没半点线索断了的失落，反而有种高三学生终于考完高考，再也不用苦学的快乐。

　　“是吗？”张安顺长腿一迈，踏上了三楼平台，“程先生怎么说？”

　　“程先生说想进去看看。”程山水站在那扇玻璃门前，回答张安顺。

　　“这两天怎么这么活泼？”张安顺难得听到程山水开玩笑，也勾起了嘴角。

　　“没什么。”程山水收起浅笑，指了指贴着通知的玻璃门，“进去看看？”

　　张安顺走到近前，跟程山水一起看贴在玻璃门上的停业通知。这家店一周前就匆匆停业，贴了通知让已经报过班的家长在网上联系老师退钱。

　　他贴近玻璃门，观察里面的情况：教具和桌椅都被搬走了大半，只剩下些已经破损的还留在此处，显得格外破败。

　　张安顺看时间还早，在这楼里做买卖的人都还没来，闯进去被发现的风险不大，于是点头同意：“好，我们进去看看。”

　　程山水无视锁上的玻璃门，直接穿过玻璃走了进去。

　　张安顺念了个诀，也穿墙而过，进到室内。

　　唐麦紧张起来，趴在门缝上问：“大师，那我呢？我怎么进去？”

　　张安顺跟程山水对视一眼，想起来这家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个魂体了。张安顺对她道：“闭上眼，想着你一定可以进来，然后往前走，就可以了。”

　　不论她身体里是谁的灵魂，总归是顶着丁香那张初中生的脸，张安顺觉得直接告诉她她已经死了，还是太残忍了。

　　不提到自己女儿的时候，唐麦还是个生动的人。她充分信任两位大师，深深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坚决地走向玻璃门。

　　“真的进来了！”唐麦感受到身边的气流变化，惊喜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场景，“以前丁香就坐在这里下棋……不对，是我在下棋？”

　　唐麦又被自己脑中混乱的记忆搞得头昏，扶着头蹲了下来。

　　张安顺皱眉看着唐麦，心知这时候应该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他凑到程山水耳边小声说：“我觉得她心理有问题。”

　　“才发现？”程山水抬了抬眼皮，斜斜看张安顺一眼。

　　张安顺被噎了一下，摊了摊手没说话。他总是拿程山水没办法。

　　唐麦缓了一阵，虚虚扶着墙站了起来。

　　她伸手去摸刻在桌上的棋盘纹路，即使摸不到实体，她却觉得自己能感受到19路横纵线条的美妙：“围棋很奇妙的，它真的能开发智力。如果不是下围棋，丁香不可能拿到奥数比赛二等奖。”

　　张安顺抱胸道：“重要的是丁香喜不喜欢。”

　　“喜欢的，丁香喜欢的。”唐麦忙点头，“她都学了好几年了。”

　　唐麦怕两人不信，直奔文件柜，扯着一个装着旧棋本的纸箱子。

　　她的手指没有碰到纸壳，而是径直穿了过去。

　　“太重了，我拿不动。”她可怜兮兮地望向张安顺，完全没意识到是自己触碰不到实物。

　　张安顺叹了口气，认命地帮她拉出箱子：“找丁香的本子？”

　　唐麦点点头：“嗯！”

　　张安顺在里面翻找，很快就找出了写着丁香名字的本子。他翻开本子，看着里面的复盘笔记。

　　里面每一页都画满了对弈的过程，娟秀的字体写了不少妙手标注，偶尔有几处修改的痕迹，也涂改得整整齐齐，足以看出她在打谱复盘时的认真和刻苦。翻到后面，输棋的次数明显大于赢棋的，纸张上隐约能看到已经干了的泪痕印记，小小的，晕开了些许墨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呐，你们看，这么厚一摞，记的全是她跟别人下的棋，胜率很高的。”唐麦动情地抚摸着上面稚嫩笔触打的谱，似在回忆什么美好的过往。

　　可偏偏连着五页都是输局，最后一页上，画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小人，旁边还有个对话气泡，写着“妈妈别生气”。

　　唐麦的表情瞬间僵住。

　　张安顺挑眉：“你因为她棋下得不好，生气了？”

　　唐麦低下头，嘴张了张，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记不得了。可能是她输得太多了，我没控制住，骂了她两句……”

　　她说这话时，不像是心虚，更像是恐惧。

　　“她的身体里，难道真的有唐麦和丁香两个灵魂？”张安顺看到了唐麦右手指尖的棋茧，再一次确定了这具身体属于丁香，却仍然不敢确定里面究竟是谁的灵魂。

　　“丁香不会在这里。大师，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唐麦缓过神来，“还不知道丁香在什么地方闹脾气呢。”

　　七八点的太阳已经很升得很高，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空气中漂浮的小灰尘无处遁形，让唐麦觉得有些呼吸不畅。她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张安顺没有在此处发现魂体存在的痕迹，既然唐麦想走，他也没打算在此继续逗留。他收回思绪，看着唐麦眼底的执拗：“去哪里？”

　　“市一中的大礼堂。”唐麦道，“丁香参加市级的奥林匹克数学赛，赛场就是那里。”

　　张安顺和程山水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市第一中学是本市的名校，不管是教学质量还是硬件设施都是一等一的。

　　两鬼一人从学校的围墙穿了进来，趁着大家都在上课，避开少数几个还在校园里游走的人，悄悄溜进了礼堂。

　　礼堂里有着巨大的舞台，台下是面积极大的空地，整齐排列着单列的桌椅，还保留着前不久奥数赛的考号牌。

　　唐麦坐在了23号考桌的面前：“比赛那天，是个周末，我早早就起床给丁香做早饭了，吃的是我前一晚包的饺子。我们两个提前一个小时就在一中外面等了。”

　　她眼前似乎浮现出了当天的场景：“好多人啊，三区四县的优秀初中生都来了，足足100个。不是所有人的家长都陪着来了，我虽然周末也要上班，但特地请了假陪丁香。考场是不让家长进的，但我还是进去了，看到丁香就坐在这里……？”

　　她越说，瞳孔便越涣散，像记不得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不对……不对……”

　　唐麦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地像是要硬生生把自己的头发拔下来：“全都不会做……丁香好多题目都不会，出考场的时候就哭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里的迷茫消失了，语气变得尖锐又严厉，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苛责：“选择题的第十题、大题第一题，她都做过类似的题目，怎么偏偏比赛的时候想不起来做题思路了！”

　　眼前的唐麦，像是变了一个人，眉眼间没有了之前的愁绪，只剩下严厉与恼怒，语气中尽是近乎苛刻的指责：“她考完就跟我说了，我特别生气，推了她一把，我说：‘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这辈子都是个没出息的！’”

　　“我没想骂这么狠的，我只是想让她更努力一点，笨鸟先飞，勤能补拙，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家长做的只有这些，丁香她必须自己努力……”唐麦双手捂着脸，无助道，“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不可以……”

　　唐麦已经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一会儿懊悔，想说自己不会再逼丁香了，一会儿又想再咬咬牙，和女儿一起再努力一次。

　　她发出了绝望的哭声。

　　“别哭了。”张安顺心烦得很，“之前不是说丁香上了初中就跟不上了吗？怎么又能来参加全市比赛了？”

　　他的脑子都要被唐麦哭乱了。眼前的人像是个说话颠三倒四的小孩子，未必会说谎，但肯定会胡说八道。

　　“是啊……”唐麦抬起头，露出哭红了的眼睛，“明明还挺好的，但我为什么老是骂她……”

　　唐麦迷茫了一瞬，然后突然想起来了：“她没考过满分呀，一次都没有！也没考过第一名！”

　　她有些癫狂，又哭了起来：“怎么会一次第一都没考过呢……”

　　“你也感觉到了吧，她到这里之后更加躁动了。”程山水的声音又在张安顺脑子里响起。

　　“嗯，”张安顺在脑内跟他对话，“我好像有判断了，你听听看对不对。”

　　“她身体里没有第二个灵魂，没有所谓的唐麦，只有丁香。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经历的，也是她自己在一遍遍回想，一遍遍折磨自己。”

　　“长期生活在妈妈制造的高压环境下，她应该是心理出了问题，产生了人格分裂的倾向。”

　　“她的体内，有一个复制粘贴她母亲的人格，正在悄悄产生。”

　　“如果是一般的来保护主人格的副人格也就算了，偏偏她陷入了精神封闭，主人格已经放弃了抵抗，分裂出了个能直接攻击自己的副人格。”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在这个人格还没完全生成的时候，恐怕是骑车去围棋社的路上，丁香出车祸死了。”张安顺慢慢停下了讲述，看着程山水。

　　程山水微微点点头，补充道：“应该还没完全去世，可能是还在抢救。我看她更像是生魂离体。”

　　“生魂离体？”张安顺惊讶地说出了声。

　　丁香抬头愣愣地看着张安顺。

　　“丁香之前，是不是很不开心？”张安顺犹豫着，还是开了口。

　　唐麦的神情越发恍惚。

　　不开心？

　　好像是有的。唐麦闭上眼，好像看到一个女生穿着发黄的白色运动鞋，双手紧张地揪着自己的校服衣摆，低着头，怯怯开口：“妈妈，我可能得了抑郁症了，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妈妈是怎么说的来着？“你也跟那些太妹一样把抑郁症当流行是吧！你对得起我起早贪黑地养你吗！我打死你……”

　　唐麦赶紧睁开眼，将自己抽离这段回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看到了一样的白色运动鞋，一样的校服衣摆。

　　她怔怔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香香……”唐麦轻声呢喃，眼泪再次滑落，“是你吗？你是不是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