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公务员攻略指南》清垣

22、丁香结（二） 拥抱 我想让你知

　　“你……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吗？”张安顺问。

　　他怀疑自己遇到的是皮套鬼，这具身体里到底是谁的魂魄，还尚未可知。

　　“我？也很普通啊。圆脸，不胖不瘦，靠发际线的地方有几根白头发，双眼皮，皮肤有点发黄，脸上有淡淡的斑。”唐麦疑惑地看着张安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只是按照自己的记忆，尽可能详细地描述自己的容貌。

　　“你眼尾也有痣？”程山水指指自己的右眼下方，提醒唐麦。

　　“啊？”唐麦更疑惑了，“应该没有吧，是不是什么脏东西，或者是长痘痘了？”

　　她抠抠自己眼下，却更证明了那就是颗痣。

　　张安顺拉着程山水退后两步，伸手就能拿到八卦镜。

　　程山水小声说：“别怕，她没有杀伤力，也不是皮套鬼。我们跟着她，再观察观察。”

　　张安顺点点头，做了个深呼吸，平稳了心情，道：“好，坐下说吧。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找女儿。你还记得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吗？”

　　“是送她去围棋课的路上。虽然我们刚刚因为她的学习吵了一架，但她很喜欢下围棋，而且学围棋也能开发智力，所以我就骑电动车带她去上课了……”唐麦又露出迷茫的表情，“后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但我记不清了，是不是骑到半路，我临时有事，让她自己走路去了？”

　　“丁香走路的，你骑车回来了？”程山水询问了细节。

　　“不，我走路的。香香好像也没骑车……那车呢？”唐麦在程山水的引导下，突然想到自己好像很久没见到那辆电动车了，疑惑地歪了脑袋，“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还是找丁香要紧。”

　　“所以，她去上围棋课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张安顺皱着眉问。

　　“是的。很多人都说她死了，但是我觉得是她在网上看了什么假死新生的小说，找人演戏骗我呢。现在说不定就住在同学家，或者是跑外地去打工了。”唐麦脸上露出嫌恶之色，似乎对这个女儿非常不满意。

　　“自己女儿说的话，她是一句也不信啊。”张安顺在程山水耳边小声评价。

　　程山水皱着眉，微微点头，表示赞成。

　　“大师，要不你帮我算算，丁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算不出来的。”张安顺看着她那张脸，摇了摇头。他怕打草惊蛇，没有直接说丁香可能就在这里。

　　“那怎么办呢！”唐麦焦虑地走来走去，“她会缺很多课的，到时候补都补不起来，期末考怎么办啊！”

　　程山水还是冷冷清清地坐在那儿，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去她常去的地方看看吧，比如她要去上课的围棋社。明天白天去。”

　　拘魂使对鬼魂似乎有天然的威慑力，程山水的话一锤定音，唐麦慢慢镇静下来，说自己要回家休息，明天早上再来找张安顺和程山水。

　　张安顺还没回答，程山水就微微点了头。唐麦如同得到赦令，像来的时候一样，摸着墙壁，慢慢地下楼了。

　　“好吓人啊！”唐麦走后，张安顺拍拍自己胸口，“我们一起锁的大门对吧？她进来的时候迎客铃没响吧？没有一丁点脚步声吧？怎么悄无声息地就到我们面前来了！”

　　他趴在桌上，软着嗓子道：“山水，真的吓死我了，我都怕她要在这里过夜！”

　　“没事的，”程山水哄着他，“她是鬼，阴阳交界处对她有吸引力是正常的。不用怕，她应该只是横死鬼，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以为自己是活人，记忆都是碎片化的，所以才会破绽百出，却偏偏能自圆其说。”

　　程山水腕上的白绳轻轻收缩了一下，似在提醒什么。

　　程山水默默伸出右手，捂住了左手腕子上的白绳。

　　“怎么了？”张安顺看程山水脸色不对，关心地询问。

　　程山水摇摇头，公事公办地指导他下一步工作：“现在还不确定这人的身份，明天再去看看，故地重游或许能让她知晓自己的灵魂归处。”

　　张安顺还是不明白，问：“地府也查不出她是什么人或鬼吗？不能直接抓了她送到地下去吗？”

　　程山水耐心讲解：“只有到了地府，才能知道她的身份。但是，她现在就像个梦游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我明白了！如果现在贸然叫醒她，说她已经死了、说她不是唐麦，可能会让她受刺激，做出伤人或者自伤的行为，”张安顺一点就通，“还是应该慢慢地、温和地引导她回到床上休息。”

　　程山水轻轻“嗯”了一声。

　　“山水，跟着你的这段时间，真是见世面了。”张安顺感慨道。

　　他之前见到的多是飘零的鬼怪，可自从遇到程山水，就有各种各样的鬼找上门来了。

　　就像商店里要放招财猫，他这个神棍的店里就该放只拘魂使。

　　“有没有钱花？”程山水笨拙地问。他突然想到，最近这些事儿都没有雇主，张安顺会有收入吗？

　　“有，”张安顺笑起来，觉得程山水可爱极了，“虞聪爸爸给了我酬劳，盛玫也给了保护费，就连陈澈那次，考核通过之后，我妈还给我发了零花钱。”

　　“再说了，就算我没钱了，不是还有你吗？到时候我多买点冥币烧给你，咱们买大房子大汽车。”张安顺开着玩笑。

　　“很久没有人给我烧了。”程山水低下眉眼，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那个很早之前给他烧纸钱的人。

　　屋子里一时有些沉默。程山水低着头，张安顺盯着他，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愫。

　　“滴——滴——”两声短促的声音过后，烘干机停止了运转。

　　张安顺站起身，走到烘干机前，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

　　他一边收衣服一边说：“以后我每天都折元宝烧给你。”

　　程山水觉得他声音里有几分哽咽。

　　程山水也站起来，轻轻推开张安顺，帮他一起折衣服。

　　他有点想不通，江岱小时候确实也爱哭鼻子，可是当了帝王之后就不爱哭了。怎么转了好几世，都二十好几了，还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一个人偷偷红了鼻子。

　　张安顺吸了吸鼻子，把程山水手里的衣服又抢过去。

　　“好了，我有俸禄的，每个月都有钱拿。而且也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吃住都包的。”程山水软了声音道。

　　张安顺转身抱住了程山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人间还有人在牵挂你。”

　　他把头搁在程山水肩上，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腰际。

　　程山水的手悬停在张安顺后背，想了想，还是没有抚上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背，笑了一下：“谢谢你。男子汉大丈夫，不哭了。”

　　他腕上的白绳收缩得更厉害了，但程山水没有管它。

　　*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裹着浓重的湿意，街边的行道树被雨水洗得发绿，枝桠上还挂着水珠，不时滴落，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顺安堂门口，一条黑蛇窸窸窣窣爬过，留下不明显的水痕。

　　唐麦很快就找上门来了，三人踏着熹光往唐麦说的那家围棋社走去。

　　张安顺已经备好了铜钱剑和静心符。要带着唐麦这样身份存疑的魂体去寻人，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程山水还是隐去身形的状态，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一般人只会觉得张安顺是孤身一人，只有张安顺自己能清晰感知到身边的气息——程山水那独特的清冷又温和的气味。

　　旁边的唐麦根本不敢疯疯癫癫地说话做事，老实地踩着马路牙子走。

　　起初，唐麦只是快步赶路。后来，在张安顺的刻意引导下，她抬头瞅了程山水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没有反对的意思，才慢慢打开了话匣子，说起关于女儿丁香的琐事。

　　“可能是遗传了她死去的爸爸的天赋，她从小就喜欢围棋，启蒙早，学得快，可瓶颈期也来得早，”唐麦回忆着过往，“小时候她很聪明的，刚一年级就考到二段了。”

　　“但是后面她就考上不去了，一直输。教练说她爱钻牛角尖，思维不够活。”她揪着自己的头发，“她总是这样，刚开始的时候还不错，到后面就越来越差。小学的时候成绩好，中学就立马跟不上了。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我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她，真的很忙，我没有时间呀……”

　　张安顺听着，已经把她归类为那种令人窒息的父母：单亲家庭下，母亲给予孩子过高的期待，不停地给孩子压力，强调自己的付出，贬低孩子的努力。

　　他摇摇头，懒得评价。

　　程山水却是挺有兴致，问了丁香有没有一起下棋的朋友。

　　“有的，最好的朋友叫洪颖，高高瘦瘦的一个女孩子，很温柔，也很聪明，经常穿粉色的裙子，在二中念书，经常考第一。虽然她后来不下棋了，但还是跟丁香关系很好。”唐麦对丁香的朋友如数家珍，“还有小胖子杨渊、小蝴蝶胡桃……”

　　“那你有没有什么一起聊天的同事？”程山水又问。

　　“嗯……有吧，好像叫美兰……我记不清了，不怎么跟她们一起玩的……”唐麦有点支支吾吾，“唉不说这个了，还是找丁香吧，找她最重要了。”

　　“她非常熟悉丁香，却在回避所有关于唐麦的信息。她的记忆是残缺的，甚至有很多是臆想出来的。”程山水的传音直接落在张安顺脑内，“魂体被执念困住，给自己编了身份和记忆。如果解不开这个结，她会永远困在人间，直到魂体慢慢消散，彻底消失。”

　　张安顺沉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