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致命狼人杀 沈姐“死了 ...
-
暗红色的光从穹顶倾泻下来的时候,周己第一眼就去看2号。
校服少年还坐在那里,身形蜷缩着,脑袋歪向一侧,像上课时趴在桌上睡着了的姿态。但周己注意到他耳后有一道细长的暗痕,像被什么极锐利的东西从侧面刺入颅内,连一滴血都没有外溢,只在那处留下一条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泛着紫黑的痕迹。
系统机械女声响起:"昨晚,2号玩家死亡。"
少年的身体像抽去了骨架的布袋,从座椅上滑落,"咚"一声闷响栽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金属扶手边缘,发出了轻微的骨裂声。他侧躺在地面,右耳后的紫黑痕迹正以缓慢的速度往皮肤深处晕开,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洇染。没有喷溅,没有黏腻,死亡安静得像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
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
替补屏障闪动,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被换上了2号座位。她穿着灰色针织开衫,牛仔裤,平底鞋,看着二十七八,长相寡淡,但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很沉。她坐下后环顾了一圈所有人,没有自我介绍,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电子表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收好,全程沉默。
新2号。
周己记住了她的脸,然后收回目光,去看妄已。妄已今天换了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坐在那里像刚从办公室下班的上班族。他察觉到周己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嘴角动了动,很淡的笑,然后移开了视线。
沈姐发言。她今天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依旧从容,但指尖在抚平裙摆的时候多用了半分力气,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
"昨晚2号死了,"沈姐慢悠悠地开口,目光从校服少年那具僵冷的尸体上掠过,"死法很干净。干净到像是针扎的。杀他的人手很稳,像做惯了这种事。"她说到"做惯了"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眼角细纹舒展开,"我建议今天先不急着定谁是狼,先盘一下上一轮谁最紧张2号。我注意到,上轮2号发言的时候,3号一直在看他。"
所有人看向3号——黑皮夹克女人,齐姐。
齐姐面无表情地回视沈姐,那双薄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齐姐你解释一下?"沈姐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你盯着一个害怕到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孩看了那么久,在看什么?"
齐姐终于开口了。她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在看他是不是装害怕。看完了,不是装的。真的怕。"
"那你现在还能证明他昨晚是真的被狼杀死的吗?"
"不能。"齐姐顿了一下,目光从沈姐脸上刮过去,像一把钝刀,"但我现在开始怀疑你了。"
沈姐挑眉:"哦?"
"你今天的状态不对,"齐姐的声音更低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从你上来到现在,你一直很放松,哪怕2号死了你也没紧张过。但你刚才说'手很稳像做惯了这种事'的时候,你的右手食指碰了一下左耳耳垂。"她盯着沈姐的左耳,"那儿没有耳钉。你在找什么?"
全场安静了两秒。周己注意到沈姐的指尖在膝盖上顿了一瞬,然后收拢。
"你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不在,"齐姐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凿进所有人的耳膜,"而且白苏上来的时候,你说了'好久不见'。你说完这句话之后,白苏看了你三秒。三秒里你一直在拢右鬓的头发,拢了三次。你在掩饰什么?"
沈姐的嘴角绷了不到零点几秒,然后重新舒展开,笑了:"齐姐观察力真细。我就是习惯性摸耳朵,不行?"
"不行,"齐姐冷声道,"因为在这之前,你从没摸过耳朵。我一直在看你,从你替补上来第一天就在看你。你拢裙摆、碾烟、翘手指——每个动作都有习惯,但摸耳朵你只做了两次,都和白苏有关。这轮我投沈姐。"
沈姐笑了一声,没再反驳。
轮到3号发言的时候,齐姐没有多说什么,只加了一句:"补充一点,沈姐刚才说'手很稳像做惯了'——正常人看到2号那种安静的尸体,第一反应是'谁杀的''怎么杀的'。但她第一反应是评价凶手的手稳不稳。她站在凶手的视角在想事情。我说完了。"
周己心里微微一动。齐姐这一刀戳得精准又狠。沈姐那句"手很稳"确实不正常——作为一个刚替补上来的普通玩家,她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惊恐、疑惑、同情吗?她却在分析凶手的操作手法。
沈姐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裂纹。很浅,像瓷器上一条头发丝般的瑕疵,但周己看到了。
白苏发言的时候,声音依旧温润,那件真丝衬衫领口工整,黑发散落在肩头,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她先是看了一眼沈姐,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告别,又像某种沉静的、早已预见的坦然。
"我没什么好说的,"白苏的声音不高不低,"该说的我都说了。但我想提醒大家一件事——"她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把我投出去,系统会补充新的替补进来。而那个替补,有可能是狼。"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最后落在了沈姐脸上。
沈姐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也有可能,新的狼比我还可怕。"白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
周己注意到她在说这句话时,左手食指在右腕内侧轻轻点了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动作像某种暗号。
轮到10号发言的时候,白苏拢了拢长发,声音平静:"我投沈姐。"
简简单单三个字。
投票倒计时开始前,陈渡——那个戴黑框眼镜的11号男生——忽然推了推镜架,声音不大但清晰:"我补充一条场外信息。我在外面看了三轮。每一轮替补入场之后,当晚几乎都会死人。而且死亡的人,替补上来的那轮往往不是狼。"他看向沈姐,"沈姐是1号替补上来的,但那晚你之后死的4号、7号都不是你。你一直活着。这本身就很可疑。"
沈姐迎上他的目光,弯起嘴角:"小同学,你的笔记记了这么多,那你有没有记下——"她指了指白苏,"她上来之前,上一轮死的是谁?"
"10号,之前那个西装女。"
"对。白苏替补的就是10号。也就是说,她上来之前,她的座位空着。"沈姐笑着歪了歪头,"你觉得一个狼人,会坐在一个刚死过人的座位上,而且上一轮还精准地跟着大家投了1号吗?她的行为更像好人在自保。"
陈渡的笔尖停在纸上,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写了一个字。
周己看不清那个字是什么。
投票倒计时开始。扶手上的红点亮起来,所有人面前浮现出候选名单。
周己按了——沈姐。
齐姐按了——沈姐。
白苏按了——沈姐。
小满按了——沈姐。
6号卷发女人犹豫了很久,最后按了——沈姐。
9号外卖员缩着脖子按了——沈姐。
12号络腮胡胖男搓了搓手,按了——沈姐。
妄已的手指在扶手上悬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按了下去。周己余光扫到他选了——沈姐。
陈渡推了推眼镜,按了——沈姐。
新2号的低马尾女人从头到尾没说话,但投票的时候,她按了——弃权。
11票投沈姐。1票弃权。
【放逐目标:1号玩家。】
沈姐慢慢站起身。她的动作还是那么优雅,甚至起身之前还拢了拢裙摆。但周己看到她的嘴唇在轻轻发颤——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强行压住的情绪正在翻涌。
她看了一眼白苏。
白苏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隔着几具冰冷的金属座椅和满地的暗红色斑痕对视了一秒。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恨意,反而有一种周己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还藏着流动的水。
然后沈姐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碎瓷片碰在一起:"白苏啊。"
"嗯。"
"你真行。"
白苏没回答,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
天花板裂开了。
这次掉下来的不是巨锤、不是刀刃、也不是金属丝。是一根极细的、泛着淡银色光芒的长针,悬浮在沈姐头顶。那根针缓缓旋转着,然后骤然加速——像一滴水落入油锅——从沈姐的眉心正中刺入。
沈姐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瞳扩散了一瞬,然后那根银针在她体内炸开了。从她的皮下猛地迸射出无数蛛网般的血痕,从眉心蔓延到太阳穴,从太阳穴蔓延到脖颈,像一张精密绘制的血色蛛网在瓷瓶表面瞬间裂开。她的嘴唇还维持着那个笑弧的弧度,脸上所有血管都泛着淡银色的光,在暗红的光线里诡异又美丽。
然后她整个人像一尊被击碎的瓷器,从内部开始崩解。皮肉裂成细小的碎片,一片片剥落,最后只剩下一副完整的骨骼骨架还维持着坐姿,每一节骨头上都缠绕着淡银色的丝线,像某种被精心保存的标本。
白苏在沈姐骨骼散落的那一刻,右手捏紧了自己的左腕。周己看到她的指尖嵌进皮肉里,掐出了一道极深的弯月形指甲印。
【1号玩家沈姐已被放逐。新替补:1人。】
屏障闪烁。
一个穿旧军夹克的中年男人被换了上来。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坐下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像当过兵。他扫了一眼座椅上那副银丝缠绕的骨架,眉头紧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
"我姓吴,"他说,"叫老吴就行。"
系统机械女声紧接着响起,但那声音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像金属片摩擦般的杂音:
【通告:由于狼人阵营失去一名成员,且游戏轮次达到触发阈值,系统启动阵营补充机制。随机抽取一名存活玩家转换身份。新狼人已就位。】
全场哗然。
"转换身份?!"6号卷发女人尖声叫道,"什么意思?好人能变成狼?!"
"意思是你身边的人今晚可能就不是好人了,"陈渡推了推眼镜,低头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抬头时目光锐利,"但系统不会告诉你是谁。"
周己的心脏猛地收紧。白苏临死前那句话像回音一样在脑子里打转——"新的狼可能比我还可怕"。
新的狼。是谁?
他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去。小满在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狡黠。齐姐面无表情。妄已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指。新2号低马尾女人依旧沉默。老吴腰板挺直地坐在那里,一脸警惕。
然后周己注意到了沈姐的座位。
那副银丝骨架散落在座椅扶手上的时候,有一颗圆润的、泛着珍珠光泽的小珠子从碎裂的颅骨旁边滚落下来,叮叮当当弹了两下,停在了座椅边缘。
珍珠耳钉。
那颗沈姐"习惯性摸耳朵"时一直在找的耳钉。
暗红色的光开始沉降。天黑倒计时再次启动,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周己闭上眼之前,余光看到新1号老吴正警惕地盯着所有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身边已经多了一匹披着人皮的狼。
【天黑请闭眼。狼人请睁眼。】
周己的视野亮起来。
四个暗红色光点。他。妄已。齐姐。第四个光点亮起的位置是——1号。
沈姐的座位。
周己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那个光点旁边浮现出一朵极小的、半透明的珍珠花标记。然后视野里弹出一行字:
【新晋狼人已就位。身份:沈姐。状态:已转化。能力继承:保留全部记忆及技能。请注意:该玩家在外界认知中已死亡,但在狼人阵营内活跃有效。】
周己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沈姐没有死。或者说,沈姐死了,但她的意识被系统回收、转化、重新塞进了狼人阵营里。她现在是一匹"隐形狼"——在外界看来她已经是一副骨架了,但在狼人视野里,她还活着,还能投票、还能沟通、还能杀。
第四个暗红色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旁边弹出一行灰色的、手写体般的字:
【沈姐:别愣着。选猎物。我这会儿有点懵,但我知道该干什么。】
周己在黑暗中无声地咧开了嘴角。
这个女人的接受能力,比他想的还要强。刚被投票放逐、死得只剩一副骨头架,转眼就能冷静地打出一行字催队友干活。
妄已的光点旁边弹出一行字:【先投10号。新上来的老吴。他多活一轮对白天的局势不利。】
齐姐的光点停顿了两秒,然后弹出一行更短的:【同意。】
周己选了10号。妄已选了10号。齐姐选了10号。
沈姐的光点闪烁了一下,然后她的投票栏里也亮出了——10号。
【猎物锁定:老吴(10号)。】
视野彻底暗下去。
周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天亮之后,老吴会死。然后又会有一个新的替补被换上来。但这回不一样了——沈姐那匹被藏起来的狼,会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好人的喉咙里。
天亮的时候,暗红的光重新涌进来。
周己第一时间去看1号座位。那副银丝骨架还散落在扶手上,珍珠耳钉也还在原处。一切如常。但他脑海里那个暗红色的光点清晰地标记着沈姐的位置——她在这里,坐在那堆骨头里,用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所有人。
系统机械女声响起:"昨晚,10号玩家死亡。"
老吴坐在10号座位上,身体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但周己看到他的眼窝深陷了足足一寸,嘴唇干裂得像风化了十年的树皮,整张脸从饱满变得枯槁,像所有水分被从内部抽空了。他没有外伤,甚至连一点血迹都没有,只是整个人干瘪下去,缩在宽大的军夹克里,像一具被遗忘在阁楼多年的干尸。
诡异。安静。没有任何血腥味,却比任何一次鲜血飞溅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替补屏障闪烁。
一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年轻女人被换了上来。她肤色极白,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冷淡的下颌线。她坐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自我介绍,只是把卫衣帽子拉起来罩住脑袋,整个人缩进座位里,像一截融在阴影里的黑炭。
新10号。
周己扫了她一眼,没有多关注。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1号座位上那堆骷髅骨架上。他看不见沈姐,但他知道她在那里。珍珠耳钉还在座椅边缘,闪着幽微的光。
沈姐没死。
她成了狼。
而且她还是个死人。
周己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然后抬眼,与妄及的目光隔空撞了一下。妄及那深褐色的眼瞳里浮着一层极淡的、像雨后水面般的波纹,嘴唇微微张合,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周己读出来了。
他说:"好玩。"
周己靠回椅背,拢了拢垂落到胸前的长发,笑了。暗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像浸了血的刀锋。
下一轮发言就要开始了。
坐在一堆白骨里的那匹隐形狼,会怎么开口呢?
他不知道。但他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