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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立威止暴 她若高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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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鼎敛容端坐,捧茶淡笑:“回来就好,云姐儿缺少什么,只管向太太讨去。”
云舒抬眸回应:“承蒙伯府收容,我虽出身寒微,幸薄有资产足以自活,不惯受人豢养。
外公事忙,我不得已寄身贵府,只求片瓦遮头,衣食之费自给。
毕竟伯府禄薄,不宜为一个外人多添使费。而况我每月初一十五,要回山庄祭母,恳请自主出入。
如此,上不劳尊长操心,下可全孺子孝思,可谓两便之道。”
蓝鼎面上极为难堪,云舒的一番话,清清楚楚地划清了与伯府的界线,完全以外客自居。
他将茶盏重重撂下,目光如寒刀刮来,冷笑一声:“好一个两便之道,你把伯府当客栈呐?”
吓得金凤、宝珍两姊妹浑身一颤,垂首而立。
“你外公一介不入流的九品芝麻官,经营了二百亩田庄,就给了你叫板的胆气,敢这般与老子说话?”
蓝鼎出身草莽,性子粗野,轻视妇孺,一张口就把骄纵蛮横的底色暴露无疑。
他站起身来,踱步逼近,居高临下道,“没有伯府做靠山,你那些薄产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伯府既不曾派人照管,也不曾入伙搭股,就敢自诩靠山?”云舒不屑地撇了撇嘴,展眸讽笑:“我娘岂会跟靠山打官司?”
秦家的田产及汤泉山庄,之所以能稳健经营,是自母亲告了蓝鼎之后,被晋王妃寻上门,出面做了汤泉山庄的担保。
晋王妃不是别人,正是秦芳草少时伴读的贵女,庆国公之女李秀英。
而蓝鼎对此一无所知,只当自己这个伯爷威名赫赫呢。
蓝鼎闻言脸色愈发难堪,倏然转身,袖袍带起一阵劲风,“此事休要再提,既入我府,今后自有账房支你月钱。
若觉不够,只管开口,犯不着拿这些话来戳老子的心!”
“那请伯爷先拨二百两现银,让我改院子安厨房吧。”云舒索性将修缮院子的要求摆出来。
“二百两?”王老太第一个拍桌叫了起来,“狮子大张口呢!凭什么改?你那点薄产已无人照拂。
若懂事的,早交出来由公中替你打理,日后充作嫁妆也体面。天下哪有亲爹亲奶还活着,女儿敢私藏资财的道理?
你一个闺阁女儿在家守孝,还要‘自主’到哪儿去?没我的吩咐,二门都不许迈出去!”
云舒瞧见蓝家母子的丑恶嘴脸,不由想起母亲生前的话。
“恨难抛弃嫁妇身,苦乐荣辱总依人。我这一生,少年时、和离后都快活自在极了,哪怕流离在外那几年,通过养花自食其力,都过得很开心。
唯独成亲后,受尽了辛酸苦楚,不堪回首。这世上能过得舒心的妇人,大概少之又少。可见‘幸福’,是极幸运的人,才能享的福气。
咱们女儿,无论妍媸贫富,一生命不由己。婚后丈夫庸莽,婆母不慈,也只能自认倒霉,而况怀孕生子也痛,养儿教导也烦。你以后能不嫁人就别嫁了。”
云舒对母亲的劝谏深信不疑,忠于自己感知的妇人,不会因女儿曾给自己带来些许宽慰与欢乐,就否认妊娠的痛楚和抚育孩子的艰辛。
更不会因丈夫相貌英俊,从兵痞摇身一变成勋贵,就忘记被欺凌的屈辱和痛苦。
“我自己付得起二百两,你们承诺出资又心疼钱,可见贵府养不起我,何必勉为其难?”云舒面上毫无波澜,语气讽意十足。
除开田庄汤泉的产业,她外公可是香山帮匠人的头儿,忽略九品营缮所丞,明面上少得可怜的俸禄。
他一年主持皇家建设所得赏赐,加上做承揽民间营造工程之财,兼有八千徒子徒孙的年节孝敬,秦家每年实际可支配的银钱,约可比肩王侯。
若得知外孙女修缮屋舍,资费不逾二百两,他老人家不得心疼死。
蓝鼎搁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犹豫半晌,“此事明日再议,先吃饭。”
“我吃不得。”云舒指向席上丰盛的菜肴,缓缓道:“菜有葱蒜韭,甜汤滚猪油。大家吃不到一口锅里去,还是分开好。
我想安厨房是为清净守孝,每月朔望回山庄祭母,也是为乌私之情,伯府竟都不允。说来道去,唯有贪图前妻资财是真的。”
“放屁!”蓝鼎怒而拍案,桌上的茶盏震得嗡响鸣颤,他脸色铁青,嘴唇微抖。
“伯府再落魄,也是一门勋贵,你提秦家那点东西,是在打谁的脸?你不就是嫌弃老子,想单门独灶过活么?这钱我出了就是。”
王老太听了这话,仿佛心头肉被割了一刀,伯府仅剩二百五十石禄米,百亩赡田和数十家铺子。
二百两只够上等公侯人家一顿饭钱,但在伯府却要用这笔钱,买地放贷收租,紧要关头还得拿出来撑场面。
花二百两改院子也就罢了,若她自由出入惯了,哪天一去不返,将来连彩礼都收不到!
王老太蹙眉,学着贵妇声口训人,“你既归伯府,当谨守闺训安分持重。雁门山荒僻多匪,哪里是姑娘家能去的?
你在外养了多年,恐沾染市井轻浮盗跖之习,若再频频出入,岂不更纵得性情疏野,徒惹非议?小厨房给你修了便罢,出门就不必了。”
“老太太过虑了。”云舒斜睨了蓝鼎一眼,“非议,自我出生就有,闺誉本无从谈起。
虽说乾坤朗朗,天子脚下,可即便女人深宅闭户,安分守常。不还有轻浮盗跖钻穴逾墙,作奸犯科么?”
方才修屋论钱,是打伯府的脸。眼下论出入安全隐患,不啻于指着鼻子骂蓝鼎了。
一屋子人战战兢兢,齐刷刷看向蓝鼎,那男人如遭雷击,瞠目结舌,已然出离了愤怒。
蓝鼎面色倏忽惨白,唇齿相击,喉头滚了又滚,良久不能言。
他向前踏出一步,手掌高高扬起,似要挥下,云舒却纹丝不动,只静静仰脸。
那双酷似其母的眼眸里,映着蓝鼎暴怒的倒影。
男人的手掌悬在半空,剧烈颤抖,看着那双凛然冰冷的眼睛,忽然像被人抽了脊骨,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桌角,指节捏得格格作响。
“老天是派你来剜我心的!”蓝鼎双目通红,面有泪痕,声音发哑,“在你眼中我是罪父梁强,昔夺你娘,今困你身,简直与啖雏的夜枭一样了。”
他被女儿的话逼到了绝境,口不能辩,身不能逃,悔不能改,甚至死不能赎。
王老太嗫嚅着唇,几次欲开口斥责云舒,偏又无言以对。
金凤与宝珍,小时候曾怨恨先太太秦氏不识好歹,坚持状告侯府,逼得蓝家降爵削禄,害她们名誉也跟着受损,在勋贵小姐们中抬不起头来。
可再听云舒所言,她们又生起兔死狐悲之情。伯府势弱,强者可欺,一旦父亲不能庇佑她们,她们的下场也必然不好。
汪漫出来打圆场,抚了抚云舒的肩:“其实只要二姑娘在伯府上住着,别的都不打紧。
雁门山在上元县来回要四个时辰,是有些远。先太太冢前,每年清明去一趟就好。
金陵城中寂照院、广修寺、离相庵都不过几里路远,二姑娘何妨每月找个斋日,进庙供灯寄托哀思呢?如此往来便捷,你父亲、祖母还安心。”
到底汪太太说了句人话,云舒提出初一十五回汤泉山庄,本不为衣冠冢前扫墓奠浆,只是找个借口出门放风。
若在这伯府,真能简净清居还好。就怕整日被迫与一屋子阎王小鬼缠斗,人不疯魔才怪。
“你以后出门我派亲兵护你。老子便是豺狼夜枭,尚有爪牙可慑群凶。你若离我而去,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蓝鼎哽咽开口,声音涩如苦胆,“云舒听太太的话,退一步如何?”
“多谢太太体谅!以后我初八、二十三两天去庙里供灯。”云舒不领蓝鼎的情,只转身向汪漫行礼。
一番斗争下来,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便告辞离开了。至于那改建院子的钱,她会提前支付给建材行商和工匠,绝不动用伯府一分一厘。
到伯府的第一天,云舒就把蓝家大小主子得罪个遍。清心担忧姑娘往后在府里处境不佳。
云舒却心安理得,很快香酣入梦。她深知这世道,若示以柔懦,随时从分,则群犬逐肉。若示以雷霆,立威止暴,则宵小敛迹。
但今夜无眠的,大有人在,金凤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落泪。她深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不能违逆,可还是止不住地委屈。
母亲迟迟得不到中馈之权,她便主动讨好尖酸刻薄的祖母,协理庶务,秉笔代账,任劳任怨。
大弟、二弟两个性劣乖张,耗了她多少心血。宝珍敏感心狭,她也多方劝导,唯恐其走错路,却总得不到理解,还遭埋怨。
这些苦累委屈,她为了蓝家都能忍,但要牺牲自己,为父亲还天大的恩情,嫁去那个寡妇当家的破落军户。她真的不愿意。
汪漫搂着女儿叹息:“七年前,若没林家父子三人,在蜀地战场上以身为盾,挡刀挡箭,你爹尸骨难存,你哪能安享富贵?
当年林志成身披重创别无所求,惟愿他最小的儿子林嘉宝,娶蓝家大小姐为妻。他硬是挨到蓝林两家婚约缔成,才肯咽气。”
金凤哭得抽抽噎噎:“云舒只比我小一个时辰,让她嫁去林家吧,把我的嫁妆都给她。青峻、青峰两个难支门庭。我若下嫁,伯府后继无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蓝家衰败下去。”
“谁说不是呢,可云舒的婚事,你爹已有成算,我左右不了。”汪漫拿帕子给女儿擦眼泪,柔声宽慰。
“你也不要灰心,不还有个宝珍么?她是姜姨娘生的,婚事攥在我手里。届时换人上花轿,林家还敢质问不成。”
“宝珍差就差在出身上,若她不愿为贵人妾,嫁去林家做正妻,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金凤听母亲这么说,情绪才渐渐平复起来,擦干了眼泪:“不知父亲预备将二妹妹许给哪家?”
“还不知,瞅你爹志得意满的样子,该是高嫁。当年秦氏状告你爹的事家喻户晓。但秦氏死了,云舒的身世大有文章可做。
既然你们同天生日,只差一个时辰。你爹已求了罗宰相销了旧档,将和离的先太太论作别居山庄的平妻。云舒是咱伯府的嫡次女。”
金凤点了点头:“父亲做得对,终归是嫡出小姐利好婚嫁。今日初见云舒聪明不在我之下,她若高嫁了,于伯府大有助益。”
汪漫看了看窗外的天空,眸中闪出一道莫测的幽光,她其实知道丈夫的主意,打算将云舒嫁入天家。
云舒是隐形富豪,不差钱儿。求评论求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