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以命换亲 这就是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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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料想在伯府的日子大抵不好过，她年小力弱，护不住太多资产。
倘若衣食用度都要仰赖伯府，难免任人拿捏。假如外公真的不能回来，她必须为将来的生计好生绸缪一番。
车窗外朱门列戟，商肆林立。自大圣皇帝萧无为驱逐胡虏，建立大安，定都金陵，这里人烟阜盛，画坊分厢秩序井然。
京城所在的江宁县，有东贵西富，南奢北朴之说。城东为皇城官署区，公侯多赐宅于此，以近天颜。
徽先伯府不及公侯之尊，势难占东城之贵，坐落于城南安品街，这里坊巷纵横巨栋连云，为功臣宿将丛聚之地。
此处兼得秦淮之胜，街市之便，倒也不错。及至伯府门前，垣墙高耸，高广大门三间。爪摁绣球的石狮雄踞左右，很是气派。
迎门带路的是圆髻方脸，长着高孤拐的钱嬷嬷。进了垂花门，月洞门外一个锦衣双环髻的少女探身出来。
那小妮子周身浓香，五官娇美，她上下打量了云舒一通，脸色极不好看。
露出两颗尖峭的小虎牙，高声嘲讽：“唉哟，百日都过了还披麻戴孝，真晦气。你这身素白，怕不是为吊孝，是为卖俏吧？”
云舒脚步微顿，但凡初见就恶意揣测，说明此人对她的到来感到不安。
讽刺人的衣冠容貌，是心思浅显的小孩做派。
云舒才懒得跟她一般见识，嗤的一笑：“素衣人人可穿，见之思洁、思德、思雅、思孝都是自然。不知这位小姐，为何独独见素思俏？”
方才发难的小姑娘，原本戏谑的表情瞬间凝固，挑剔的眼眸躲闪开来。以“孝”为名的责难，掩盖不了自己对眼前人灿然殊色的在意。
若让云舒自己反驳自己的辩词，必会说：“初次见面只能看俏不俏，孝不孝又不是一身素衣可证的。”
因为没有父亲教养，云舒从小见识了太多人的恶意，渐渐学会分析对方挑衅的目的，话语中的漏洞。
在脑海中一次次反刍彼此对话，练习自卫反击之道，直到对任何恶言恶语，不动于心不形于色，随时轻松应对。
为了掩饰慌乱，那小姑娘抬高下巴，试图用傲慢的姿态，筑起自尊的防线。
“我才是蓝家正经小姐，你一个外室女，休想越过我去！”
云舒右手向前一比：“正要去拜见贵府老太太，还请蓝小姐引路，在下绝不越前一步。”
蓝小姐气结，拂袖而去。
“蓝家正经小姐十分单纯可爱。”云舒笑了笑。那小妮子话无曲折，直心直肠，可惜智短一筹，想弹压人都凑不出三板斧。
随后一位金钗少女，分花约柳而来：“你就是云舒吧，我是伯府长女金凤，方才那位是姜姨娘的掌珠宝珍。
珍姐儿素来自负貌美，心高气傲，见你生得如此标致夺目，难免眼红心忌。”
云舒莞尔：“此言差矣，宝珍小姐不过在激动失序的情绪中，向我表达了敬意。
同时也委婉地告之我，她见重于家族，闻誉于闺闱。不愧是贤良淑德的伯府千金。”
月洞门后疏影暗行的宝珍，蓦然驻足，抬头望见了天光，鼓腮嘀咕：我才没有！
“是吗？”蓝金凤闻言微诧，手掠小辫讪笑道，“听说你与我同日生的，瞧你比我还高几分。说不准还得喊你一声姐姐呢。”
说着她回头吩咐丫头：“紫鸢、红翎，快打盆热水，送去鹤鹿堂，给大姐姐洁面洗尘。”
“多谢费心。”云舒不觉扬起嘴角。
迈进鹤鹿堂，只见蓝母王老太，头戴金丝狄髻，面敷铅粉，厚如积雪。一袭过于宽绰的云肩通袖浅紫袍笼在身上。
奈何她橘皮灰发，压不住此等鲜亮之色，兼之叉开腿威风八面地坐着，反衬出几分村俗。
王老太目珠昏黄，精光从眼角斜斜刺过来，目光落在云舒脸上，蓦然张开了紧抿的薄唇，捋着帕子的手停了。
她唇边的八字纹往下一陷，像是打量一件奇货：“进了伯府的门，不求你多孝敬我，惟愿你别学你娘不识抬举，成日里做张做智，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还请老太太赐教，何为不识抬举，何为做张做智？”云舒立地不动，抬眸冷视。
“我娘自和离后，深居简出自食其力，没向贵府索要寸衣半食。若此举谓之做张做智，那何为安分守己？
她错在惨遭豺狼凌噬后，没有选择忍气吞声，让冤沉海底吗？
至于‘无事生非’，我母亲一生，唯有一祸事，被逼无奈生下了我。唯有一冤非，没能躲过伯爷的欺缠。
老太太训子无方，责人以苛。而今慈母已去，你犹以冷语污其清名。身为人子，云舒不能忍。告辞！”她飒然转身，决然离开。
侯府因蓝鼎犯罪被贬，王老太耿耿于怀，话里话外竟归咎于被害的前儿媳，是可忍孰不可忍！
“快拦住她！”王老太戟指大喝，门外立着的两个丫鬟，赶紧联袂相阻。
“你这孩子也太浮躁，两句话不中听就恼上了。”王老太离席起身，忽地挤出笑来，笑意只浮在唇角，不显慈善，反添几分阴鸷。
“罢了。”她声音缓下来，却依旧端着居高临下的腔调，“我不过是怜你年幼失恃，怕你走了岔路才多嘱咐两句，谁曾想你竟曲解好意。”
她将手中帕子往桌上一撂，慢慢坐下，“你且安心住下，我也不会亏待亲孙女，往后吃穿用度，与家里姑娘们一样。”
语气里带了不耐烦的敷衍，仿佛这番言不由衷的话，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见云舒无动于衷，王老太甩了个眼色给钱嬷嬷。
“老太太也是为姑娘好，难道还真记恨一家子骨肉不成？”钱嬷嬷满脸堆笑地劝和起来，将云舒摁在椅上坐了。
云舒深吸了一口气，垂眸不语。心中别无他念，惟愿外公早日归来带她离开，哪怕住工棚都成。
她从小依附母亲，随外家生活。只要外公还在，蓝鼎无法摆脱“罪父”之名。自己就还姓秦，不算蓝家女。与蓝家的孽缘，恨不得就此斩断了才好。
堂上气氛正僵着，一位云鬟高绾的美妇人摇曳而来，身后跟着金凤、宝珍两姊妹。
王老太拉长了脸，哼声嘀咕，“行如风摆妖柳，如此轻佻之态，悦谁眼目呢？”
“媳妇行步轻疾，一为喜迎娇客，二恐婆母呼唤来迟，所以举步如风。婆母若是不爱看，明儿我学钱嬷嬷，蹒跚而来便是了。”
那美妇人柳眉微挑，杏眼乜斜，笑语得意，三言两语便将婆母的怪罪给挡了回去。
这位便是蓝鼎的改配之妻，江阴侯之女汪漫了。
她面若春桃含露，耳垂下宝石坠子打秋千似地摆动着，凤眼流盼，百媚俱生。是个精明外露，心有算计的人。
“你别装乖，表面低眉敛目，还不是阳奉阴违。”王老太很是看不惯儿媳做张做智的样子。
汪漫俨然笑面虎，不疾不徐道：“老太太若不信我孝心虔，就剖了我的心看看吧。”
“谁爱看你的黑心肝，你可不就盼着我死呢！我偏硬朗，掌家应酬你摸不着边，看你作耗到几时。”王老太心气不顺，一拍扶手，呼吸声都重了起来。
汪漫朱唇轻启：“我巴不得老太太长命百岁，打理庶务，迎来送往一辈子，儿媳乐得偷闲呢。”
云舒心想，这婆媳二人显然不对付。王氏老来爱俏，把持中馈交际不放权。而汪太太在婆母跟前阴阳怪气，以退为进，以后伯府的热闹必少不了。
汪漫气噎了婆母，像个斗胜的公鸡，抖冠振羽地转身，又拉着云舒的手上下打量：“真是个风姿灵秀的孩子，只可惜你娘去得太突然，前些日子可苦了你了。好在你今儿回到家中，万事不愁。”
她又指向并排坐在一起的姊妹花，介绍道：“金凤与你同天生的，也是天缘凑巧，不知你们谁更大些？
宝珍十岁了，以后你们姊妹仨一处作伴，多少解些烦闷。你大弟青峻还未下学，二弟青峰被奶娘哄睡了，以后再见罢。”
金凤走过来，偏头笑问：“我是辰时生的，姐姐呢？”
“恰晚一个时辰，巳时生的。”云舒道。
肉眼可见的，汪漫母女神色瞬间黯淡下来，皱眉的皱眉，咬牙的咬牙，各有不甘。
“这就是命啊，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王老太鼻中微哂，顿时顺过气来，“那往后金凤还是大姑娘，云舒就是二姑娘，宝珍称三姑娘。”
凭白由“行二”变“行三”，宝珍明显不乐意，抬手指摘云舒：“祖母，她在孝期画眉涂脂不说，还戴男子幅巾，分明违制服妖！”
金凤瞬间蹙眉，将三妹不羁的手压下，婉声劝说：“二妹只是用脂粉遮掩愁容，以免祖母看着心疼。而况百日已过，淡妆也不为大错。待会儿洗净脸就罢了。”
清心、玉映听了这话，气得磨牙切齿，“不孝”可是天大的诬蔑！她们挺身扬眉，正要为自家姑娘辩驳。
云舒冲她们微微摇头，若因这点小事挂怀，将来还有得气受。
难怪方才金凤特意吩咐丫鬟，打水为自己“洗尘”，合着是为看自己笑话来的。想来这位也不是省油的灯。
一人端着热水铜盆，一人捧着香胰巾帕，正堵在云舒面前。
“大小姐有心了。”云舒抬手试了试盆壁温度，泰然款坐。
云舒伸手浸入盆中，对着方才知道名字的丫鬟吩咐：“那就辛苦紫鸢姑娘跪捧铜盆，红翎姑娘侍执巾栉了。”
她本不屑自证无咎，奈何一家子眼拙如此，那就勉为其难，受用一回服侍吧。
紫鸢不情不愿回头看了一眼主子金凤，屈膝跪下高捧铜盆。
金凤心里有些冤，她并非有意给人下马威。只是见祖母对云舒不喜，态度不慈，倘若再发现她孝期施朱敷粉有违礼教，只怕要受责罚。
身为长姐，她肩负教导姊妹之责，便想悄悄以盥洗之名，为云舒解围，以示体贴宽容，勿使她难堪。
哪知宝珍这个蠢的，当众心直口快地对云舒发难，而她的两个丫鬟偏巧踩点进门。
看起来就像是她们姐俩合伙，欺负新进门的姊妹，手段还低劣。自己方才为云舒辩解，也不高明，反而显得别有心机。
红翎挽袖子浸湿的巾帕，服侍云舒洗脸，从额头擦至下巴，来回几遍。最后，皱着眉将雪白的巾帕撂进铜盆。
巾帕入水，清澈如故，无半点脂粉油污痕迹。
云舒抬眸看向蓝家姐妹：“想必两位小姐平日里勤于针黹，刻苦攻书，以致于目力不济。”
并好心建议道，“不妨暂停观望旁人衣冠颜色，平心静气远眺春景，以养神光。如何？”
“你没上妆？不可能！”宝珍满脸的不可思议。
金凤虽未言语，脸色已不好看。哪有人天生肤洁如雪，眉似黛画，唇若朱丹的？
她既后悔又难堪，都怪自己眼拙误判，自以为是善解人意的知心姐姐。在云舒眼里，却是小心思多，又蠢又坏的家伙吧。
“那幅巾呢？女子戴男巾，就是违制服妖！”宝珍仍是不依不饶。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以命换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