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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因缘际会 此时不认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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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可受欺于人,也不要轻忽人命。”
云舒走过去时,圆脸少年求助无门,不得已撇下同伴,奔出去找大夫了。
躺在地上的少年不过十二三岁,面色青灰,唇无血色,左额角破皮流血,呼吸微弱。
她蹲身挽袖为其号脉,沉细而涩,按之骨节只略有淤肿,未伤筋骨。清创后将止血敛疮的桃花散,调敷在少年额面伤处。
可惜没带开窍醒神的药丸,只得吩咐清心姑姑将锦匣拿来。
匣中有一枚紫团参,此参润实而甘,比之百济参、辽参、红参,药用冠绝天下,现今已渐绝竭,百金难求。
见云舒拿起小刀切参片,许清心大感可惜:“这是预备给庆国公的礼,一旦切片,参的精气便破,还怎么送人?”
“那就不送了,救人要紧。”云舒将切下的参片放入少年舌下。
少年幽幽转醒,眼眸眨了几下,带着几分疑惑。当视线移到云舒脸上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了一口凉气,又猛地屏住。
她素色衣裙,头覆白纱幅巾,麻线束髻,不簪钗环。远山眉黛,明眸皓齿,身量尚小,却自有一股超逸绝尘的气度。
林远逸意识回笼,额角剧痛,惊而坐起,身体不可自抑地战栗起来,嘴唇翕动咽下满腔苦涩。
天知道,她俏生生的样子,犹如他在撕裂的心脏上,倏然开出的娇花,血液为之回暖,心脏为之复鼓。
咚咚咚咚,痛得要命,也欢喜得要命。
他慢慢伸出手,想去碰触那美丽的幻影,又在半空停住,指尖微颤,眼神贪婪又惊怯地描摹她的眉眼,哽咽泣声:“你以后好好吃饭成吗?别再劳心竭神了……”
认错人了?云舒不由蹙眉,抬手覆在他额上探体温,怀疑是摔坏脑子,忙问:“小公子,你的头痛不痛?还记得自己的来历吗?”
林远逸猛地攫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死死地盯着她,眼眶泛红,声音沙哑:“你…不认得我?”
“放开我们姑娘!”许家姑侄抢上前来。
见云舒皱眉挣扎,神色茫然地打量自己,林远逸笑意渐敛,泪水静静淌了一脸。
她不认得他!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却又让他从翻江倒海的情绪中,寻回了一丝理智。
他重生了,而她没有。
“也好……”林远逸垂下眼,长睫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能再见到活生生的她,触碰到温热的她,比什么都好。
上辈子他打遍天下无敌手,却连爱意都不曾宣之于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人、守寡、垂帘、病逝,最后相从与地下……
这一世,他会深契到她的命里,保护好她,痴缠到底。
“在下林…林嘉宝,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将来必报。”他一抹眼泪,抱拳施礼,道出小名。
“劳驾,让一让!”恰时闻风拉着郎中过来。
“闻风,我们走。”林远逸低下头,将身子重心倚在闻风肩头,快步离开。
蓝云舒,此时不认得也罢,今生我们重新来过!
走了一段路,林远逸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在确认了而今是大圣十六年春,当即带着闻风上了紫金山。
闻风与他弟弟闻雨是孪生兄弟,比他小两岁,原是父亲战友的遗孤。
母亲苏柔收养了他们,以慰连丧二子之痛。闻家兄弟从小与他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不离不弃地跟了他一辈子。
而云舒身边也有许家姑侄相伴左右,许清心后来嫁给阁老陈松延做续弦,成了一品诰命夫人。
谁料陈阁老婚后即抛家弃世,归隐山寺,虽未披剃为僧,却拒见妻室,不理俗事。许清心守了数年活寡,最后离家出走,不知所踪。
许玉映却不婚不嫁,做了内廷尚宫,虔心侍奉云舒,陪她走到最后。
说来许家姑侄跟对了主子,都是非富即贵的命格,却各有各的不幸与遗憾。
而闻家兄弟身为裨将,跟着他征战沙场吃尽苦头,结果他们哥仨上辈子都混成老光棍,也是实惨。但愿今生功业不愁,都能娶到心上人吧。
林远逸记得前世,云舒的外公秦祥在修造太子陵时,得知爱女被贼人戕害,急于下山,于野道摔伤导致骨折,落下终身残疾。
从此秦祥再也不能参与营造,无奈辞官归野,不久后郁郁而终。
秦云舒再无外家庇护,不得不依附徽先伯府,改换蓝姓。还先后被姐妹换走姻缘。最后与他这个伙头兵,锁在一张婚约上。
若非赵王萧承壁横刀夺爱,他或许能顺利娶到她。而今首要之事,是保全秦祥,让云舒身后有靠……
人都走远了,许清心犹在抱怨:“姑娘拿上品紫团参救了他的命,他抬脚就走,太不知礼了。”
“无妨,走吧。”云舒见少年行动无滞,就不再挂心了。
去年秋,正直盛年的太子萧承基突然薨逝。云舒的外公秦祥,身为工部下辖的营缮所丞,是远近闻名的匠师,被征召营造太子陵,迄今未归。
至冬末,东胡余孽伙攻上山庄,那时云舒还在林中采药。
而她的母亲秦芳草,据说不愿失身仇敌,伏剑蹈死,胡虏挟尸而去。
这是许清心亲眼目睹,但云舒始终不肯相信这是真的。
母亲曾对她说过:“我十三岁被拐他乡,十六岁被掳成婚,告完拐子告前夫,遇到的烂人烂事太多了。
但我也遇到过好人,也曾被珍视善待过,那段经历足以让我鼓足勇气,好好活下去。
我被人欺凌,无任何过错。依律惩奸,也问心无愧。绝不会因他人谤言自苦,我偏要理直气壮自尊自爱地活着。”
在云舒的记忆中,娘亲十分怕疼,只要一想起妊娠之痛,就恨得揪扯女儿的腮肉,怎会自撞刀刃?
生未见人,死未见尸,云舒固执地坚信母亲还活着,一滴眼泪也不肯流。
一个屡次身陷强梁,却坚持忍辱求生的女人,怎会畏敌自戕?
而况衙役赶到时,东胡人已逃遁无踪。汤泉山庄的护卫也未遭殃,反倒是附近的山匪被莫名全歼。此事疑点重重,却被潦草结案。
上元县令深知东胡余孽为朝廷大忌,唯恐圣上震怒,责其缉捕不利,头上乌纱不保。
他以山匪流窜作案上报知府,还赐了秦家一座贞洁牌坊,为秦芳草立了衣冠冢,非按头云舒给失踪的母亲披麻戴孝。
“香山秦氏,遭乱罹厄,义不受辱,刃颈以全贞。烈骨铮铮,凛然千秋,真巾帼之完人也。圣朝树坊表德,以励风俗。”
云舒推不倒那虚伪的牌坊,只得祈祷母亲今生苦劫已尽,从此自在逍遥去了。
此事惊动了徽先伯蓝鼎,那个疑似她生父的人。
丧礼过后,蓝鼎想将云舒接回徽先伯府住,让她认祖归宗。云舒坚持要等外公回来再做决定,不肯回城。
蓝鼎劝她:“今上痛失爱子,悲伤难抑,有意恢复殷周殉葬之制。你外公为巧匠之首,深知陵寝之密,眼下消息断绝,恐怕已凶多吉少。
你才十二岁,茕茕孑立,内无长辈扶携,外无亲友可依。若随刁仆悍婢寄居山庄,迟早为宵小流寇所害,不但家财尽失,更恐清白难保。
我好歹是你父亲,岂忍坐视你留滞山庄,终身无靠?为父虽已再娶,夫人甚为贤良,绝不会苛待于你。
你若随我归宗入府,定保你衣食无忧。待你孝满及笄,再为你择一佳婿,厚奁备嫁。
若你一意孤行,户籍无托,难道等人上门夺产,强配婚姻么?”
云舒听说外公或被殉葬的消息,早已心乱如麻。尽管万般不愿,但蓝鼎所言不无道理,倘若歹人再犯山庄,她孤女无依,生死难料。
考虑了三个月,最终同意携带许家姑侄和常叔暂住伯府。让常嫂与常哥留守山庄,代理事务。他们虽是外公雇来的长契佣人,但最为她所信赖。
从庄户姑娘一跃成为伯府千金,云舒既不开心也不安心,只因自己的身份着实尴尬。
金陵勋贵人家,大多籍贯太平州无为乡,于东胡末年,投奔了揭竿起义的同乡萧无为,一路打天下。
待萧无为占据黄河以南大半江山,顺利改元称帝,他麾下的弟兄们也累功受赏,得禄封爵。
蓝家也不例外,但真正慧眼择主的人是蓝鼎之父蓝振。
大圣元年,随父从军的蓝鼎为克燕州,率千骑先行袭扰,在城中俘获一名种花女。
此女便是云舒的母亲秦芳草,她本是姑苏木匠秦祥之女,擅长莳花。十三岁那年被拐,流落燕州三年,后被蓝鼎所掠。
蓝振发现儿子在军中私蓄姬妾,见秦芳草美貌惊人,若就此放逐恐惹事端,便勒令蓝鼎在军中摆酒拜堂,娶秦芳草为妻。
后来蓝振率大军主力攻打燕州,蓝鼎却因囚鸾之欢,误杀信使,没收到父亲的调兵之令。
因迟迟等不来救援,蓝振孤军奋战,力竭而死。大安王师从此退守中州,北伐失败。
幽云十六州乃至北地八十万汉民,迄今犹在胡虏的掌控之下,鞑靼的铁骑随时可能反攻大安。
蓝振身死殉国,被大圣皇帝追赠为永义侯,肖像功臣庙。
蓝振之妻王氏,得知丈夫战死,是因儿子耽于衽席,延误救援之故。便将所有的怨愤,发泄在了儿媳秦芳草身上。
秦芳草何其无辜?身份乱世被兵痞逼占,被迫嫁给犯人,却还要顶着覆盆之冤,忍受婆母欺压。
寡居的王氏在家中作威作福,日夜劳役儿媳,不但言语弹压,苛扣衣食,还诬告构陷,寻衅打骂,种种磋磨手段层出不穷,秦芳草累病了也不得请医问药,只能苦熬。
云舒从五岁识字起,就被母亲要求兼修医药,根源就在于此。她曾告诫云舒:“人这一生,唯有产育与生病两样实苦,其他苦都是心里假想的虚苦,不在意就不苦。
不妨学点医术傍身,不求会治沉疴之症,平常能够处方遣药,解时疾杂病,会消肿减痛也好。”
幸而让母亲痛苦不堪的婚姻,仅仅维系了七个月,蓝鼎为顺利袭永义侯爵,与无权无势的发妻和离,迎娶侯门贵女汪漫。
但蓝鼎死性不改,二婚后还闯入前妻宅院凌虐旧配。
秦芳草无法忍受屈辱,状告前夫,手握丹书铁券的永义侯蓝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时任宰相的罗景仁,矜蓝振殉国之功,怜蓝鼎“旧情难忘,一时冲动”,复以“私和”改易案情,赦□□刑,请旨判蓝鼎降爵削禄以谢天下。
世袭罔替的永义侯,降为功止一身的徽先伯。此为流爵,本代而终不得传承。食禄也从两千七百石减到二百五十石,蓝家成为大安最穷的勋贵。
秦芳草妊娠之事,并未知会前夫蓝鼎,独自抚养女儿到十岁。而那十年,蓝鼎在秦晋两地移民屯田。
大圣十一年蓝鼎还京,旧地重游,才知自己多了一个女儿。
正儿八经地论,云舒只是蓝家的外室女。其母又是令侯府降爵削禄,风评大跌的罪魁,秦蓝两家彼此说是仇雠也不为过。
一个血胤未明的姑娘戴孝入门,既要花销一笔钱粮,还要分走一间院落,甚至会带走一份价值不菲的嫁妆。
可想而知,蓝家老太太和徽先伯夫人,以及蓝家的姑娘公子们,对她能有什么好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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