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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子无悔 不过呕了几 ...


  •   春风骀荡,落英缤纷。垂帘之外天光正好。

      “以情为饵,诱杀林太傅?指望女人裙幄系住不臣之心,皇儿真当他是甘心被栓的狗吗?”

      蓝云舒端坐帘后,笑讽皇帝异想天开,云鬓上朝阳九凤挂珠钗流光溢彩,凤口衔珠映着跳跃的艳阳。

      “娘娘,好歹进些饮食。”许尚宫捧来一盏燕窝粥,望着蓝太后眼波倦流,唇色褪白,越发心疼。

      食物的香气搅得云舒胃液翻涌,忍不住偏头作呕。颤动的身姿越显得弱不胜衣,病似西子。

      “母后!”皇帝萧允棠急奔上前,双目微红,声音焦灼:“快传太医!”

      蓝云舒瞥向明黄身影,面上浮起虚弱的淡笑:“不必兴师动众。”

      宫人们眸光交汇,或窥其腰腹,或觑其诃子。蓝云舒黯然垂眸,焉能不知他们在怀疑什么…不过呕了几月,哀家还能怀孕不成?

      皇帝给她下了疑似妊娠的诡药,欲败坏嫡母名誉,夺权亲政,手段着实阴毒。

      自古以来,但凡权柄在握的女子,都难逃秽乱的谣诼。男人们在朝堂斗争中落败,计无所出,就会诽谤掌权的女人帏薄不修。

      云舒抬眸目光平和,“转眼皇儿年已及冠了。”

      萧允棠微微一怔,喉头滚了滚。

      “北疆传来捷报,林太傅已率王师凯旋。他此番北伐东胡,犁庭扫穴,为大安拓地万里,居功甚伟。皇帝代哀家郊迎吧。”她话语温柔,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透着无上威严。

      皇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随即又扬起一个恭顺的笑容:“儿臣遵命。”

      他躬身退出殿外,蓦然回首,隔着那道金丝鲛绡帘,遥思遐想。

      太后近来频诏两位翰林陪侍左右,朝夕与共。如今食不下咽,时常作呕,还讳疾忌医。诸事叠加在一处,任谁都要生出旖旎的揣测来。

      自打先帝篡位不久中道崩殂,蓝云舒身为继后,扶携幼帝垂帘听政,把持朝政二十年。

      她任人唯贤,省刑薄赋,与民休息,贤德远播,他这个皇帝却形同虚设,如何能忍?而今死局已布,只待收官。

      一个女人凭什么当权秉国,替他执掌万里江山?萧允棠气血翻涌,眼底的阴翳又浓了几分。

      京郊十里,征虏大将军林远逸,勒马于高坡之上,银鳞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凛然的光,身后铁骑如云,旌旗猎猎,狂沙漫卷。

      他面容冷硬,如刀削斧凿,眉骨丰隆,压着一双深邃的眼睛,目光淡漠地掠过皇帝的衮冕,浩荡的仪仗,望向宫城深处。

      说好的,太后亲为劳师…呵,又是骗他当狗的鬼话。

      “太傅辛苦,母后本欲亲率百官出郭相迎,奈何慈躬违和。眼下居宫静摄,由陈卿与高卿朝夕侍药,抚慰调护。着朕代慰将军之劳,以彰殊勋。”皇帝喜迎王师的谦逊姿态,堪称无懈可击,却是死踩在太傅的痛脚上。

      蓝云舒竟为了那两个活宝,托病不来!林远逸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心中嫉恨如焚。

      他稳坐雕鞍,居高临下地看向皇帝,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轻慢的审视:“臣拜领虎符,奉懿旨节制天下兵马。未见太后不敢卸甲。”意思是不见太后不缴虎符。

      场面一时僵住,皇帝唇边的笑意渐渐凝固,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噤若寒蝉,竟无一人质疑。

      萧允棠一张脸涨得通红,羞愤与恼怒在胸腔来回激荡,他不敢直视太傅冷冽的目光,嘴唇翕动了片刻,终是讪笑着保持缄默。

      铁骑列阵而去,尘烟漫卷,掩去了天子眼中那抹怨毒。

      太后素来倚重寒门士子,将平章军国之权,交托内阁分治,是为裁抑武将。而林太傅作为先帝麾下扶龙登基的首功之臣,每每与太后针锋相对,彼此不啻仇雠。

      却没想到去年东胡南侵,边镇告急,朝中争论不休。蓝太后独排众议,将虎符交到林远逸手上,只说了一句:“林太傅,待王师凯旋,哀家郊劳十里。”

      那声音轻若微风,却让一向自傲的林太傅甘愿舍生忘死,扶危定倾。

      率兵远征,浴血厮杀,一直打到东胡王庭,他割下敌酋的头颅,献给胃口不好的太后佐味。表面上劝太后安心餐饭,既是邀功请赏,也是威胁抱怨。

      林远逸生平最恨那道横亘在前的垂帘,混织金线的鲛绡,从顶上一泻而下,将她与自己隔作两重天地。

      帘外是他打下的万里江山,帘内是她的方寸帷幄。那道帘子实在碍眼,让他彻夜辗转,二十年来不得安寝。甚至想凭恃虎符,迫她假死出宫,嫁他为妻。

      他等与她隔帘交锋,听她不悦的声音,厉喝他的小名,“林嘉宝,你僭越了!”

      可她没来,也不见他。

      这世上能让蓝云舒体悟到美的事极少,古朴雄浑的建筑,娇艳馨香的花朵,美味可口的食物,算是她的心头好。

      只是劳神焦思日久,饮食简淡。眼下桑榆知晚,也无法提振食欲以慰朽躯。

      她时日无多了,连皇帝恶意炮制的不堪流言,也顾不上清理。还得抓紧培养两个相才,以免太傅耀武扬威,将来难以制衡。

      自己病将不起,林太傅夺权篡位易如反掌,她犹豫良久,欲诓而鸩杀之,以绝后患。

      最后还是放弃了,林远逸此人,忠可剖心奉君,奸可翻云覆雨。他只对萧允棠有威胁,但对大安没有。他是国之柱石,比之庸懦阴柔的皇帝,更像英主。

      而自己悉心教养二十年的继子,等不及亲政,竟想让她死得如此不堪……

      林远逸独对孤灯枯坐一宿,宫中无诏。反倒是陈、高二儒,连夜入宫陪侍太后。

      黎明时分,他伏于宫外巷道,待陈、高二人出禁,照脸痛殴。

      想他堂堂一品太傅,不娶不纳孑然一身,为的就是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如今竟与两个酸儒争风,真真可怜可笑。

      可他能怎么办?再进一步,就只剩逼宫造反了。

      狂风渐起,幽宫寂静,灯芒黯淡下去,蓝云舒终究捱不住了,蓦然抛下朱笔,挥手让两位告状的翰林离开。

      “太傅与我积怨深重,势同水火,才让你们受了池鱼之殃,我替他赔不是。欲为贤相必有容人之量,将来大安还靠你们文武兼济,切莫怀恨。”

      太后无视他们鼻青脸肿的惨样,语气轻描淡写,这分明的偏袒护短,让两位翰林只得息事宁人。

      云舒恹恹地蜷缩在榻上,头枕一卷《营造法式》,看向书签上圈点的已逾之期,无奈长叹:“对不起,我又失约了……”

      她肩荷江山重任,鞠躬尽瘁问心无愧。别人对她既敬且畏,唯林太傅对她怨恨交织,攻讦不休。他们彼此的名字,曾并书在一纸婚约上,而她弃誓毁约了。

      铜镜中隐约映出她的容颜,云鬟慵倚书卷,两靥的芙蓉色,如今褪得白如新雪,皎然中透着病态的清寒,更显出绝尘的莹润来。

      两弯细眉微微蹙起,在额心处攒成一点若有似无的结,一颗眼泪悄然滚落,是掩藏不住的委屈。

      当太后可真累啊,曾以为嫁给先帝做填房,既不用伺候男人伏低讨好,也不用生孩子闯鬼门关。哪知这场婚姻实乃天坑,填的是自己一生心血,无有余暇。

      她分明是个懒散好闲的人,却因丈夫早亡,被绑在珠帘后抚养幼帝,临朝称制。

      今生掌控皇权,死于皇权,她无怨无尤。若有来世她想换个活法,当个清贵闲人,莳花绘画,营造屋舍,不用疲思竭虑,累死累活……

      暮春时节气候反常,竟下了一场大雪,久未得诏的林远逸,渐渐焦躁起来。

      他彻夜无眠,披甲立于府中演武场上,手中长刀翻飞,琼花被银光卷起,又纷纷落下。他不知疲倦地狂舞,直到浑身汗透,热气蒸腾。

      正要卷甲散热,裨将闻风赶紧阻拦:“将军不可,暴汗解甲,当心卸甲风!”

      林远逸罢手,抬头看向宫阙,忽然下定了决心。不等了!他要见她!

      慈宁宫中庭燎辉煌,萧允棠跪坐在棋枰前,拈着白子唇瓣含笑,他起手大斜飞压,意欲张势。

      云舒莞尔,连走两拆三,落子极慢。未及五十着,白棋三处成块,黑棋唯两团。

      “母后,落子无悔,今日儿臣已占尽其利了。”萧允棠忍不住得意,他的继母命不久矣。

      “棋贵通局,不在先着。”云舒在白棋形隙中点入一子。

      萧允棠愕然,长考良久竟不能杀。黑棋借此两度打吃,反逼白龙分断,处处受制。

      “身为母亲,我亦落子无悔。”云舒弃角取势,诱白棋自裂。

      萧允棠神色大变,悚然抬头,忽然腹中剧痛如绞,疼得他推翻棋枰满地打滚。

      他目眦尽裂,愤然嘶吼:“朕乃先帝独子,尔敢弑君!”

      云舒不屑一顾,拂袖而去。

      许尚宫手持黄卷,宣读太后懿旨:“嗣皇帝萧允棠,阴进诡毒谋害嫡母,罪迹昭彰悖逆天常。即废为庶人,赐鸩酒以谢祖宗。

      今宗社震动,无有明君。当效周、召二公,共和行政以安社稷。特命太傅林远逸、内阁陈正心、高楷…文武七臣,为顾命共和辅政大臣,参决机枢,统摄军国……”

      消息还未传出,林太傅已贯甲强入宫门。与他预想的笙歌彻夜不同,慈宁宫中一片死寂,廊下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光影惨淡。

      他踏上台阶走向正殿,里面灯火通明,隐有人语泣声,靴履飒踏响。

      许尚宫蓦然见他进来,抬起一双泪眼,举臂相拦:“太傅止步,陛下废死,太后薨逝!请受遗命摄政安邦!”

      林远逸僵立当场,心脏猛缩。

      内侍宫女陆续跪了满殿,呜咽哭嚎声渐渐高起来。

      他震悚异常,理智无存,铁拳擂进墙壁,大吼:“薨了是什么意思?谁许她薨了的!”

      许尚宫见他骇人的眼瞳渐渐蛰红,嗫嚅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抖着手将遗诏递给他。

      林远逸一把推开,大步流星往里闯,庭燎摇曳,人影幢幢。忽然帷幔之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何事?”他心头一紧,厉声喝问。竟下意识希翼她死而复生。

      静默了数息,才有宫女颤声回禀:“奴婢用玉石阻塞九窍,发现娘娘仍是完璧……”

      大雪纷扬,万籁俱寂,他的心也随之一空。

      林远逸虎躯一晃,面上血色褪尽。

      先帝屈膝求聘,翰林入幕为宾,那些艳闻尽是无稽之谈。

      原来她与自己一样,始终是一个人。

      清清白白,孤孤单单。

      她为国本久安,竟断私情绝己欲,到如此地步。

      林远逸红眼眦裂,屈指卸甲,只着素单中衣,猛然跪地大放悲声,如同困兽在绝望中哀鸣。

      榻上蓝太后敛服齐整,面容安详,一如生时。他膝行榻前,那张隔帘窥望了二十年的绝美容颜,此刻静如秋水。

      他低下头以额抵榻,泪流满面,抚膺悲号:“云舒,你为何不肯嫁我?”

      尚未绝息,猛然喷出一口鲜血,“云舒……”他失声大喊,身子一歪,气息已绝。

      一代天骄上将,重汗过后免胄偃甲,染卸甲风,血溅三尺殉主而亡。

      摇晃的马车中,云舒恍然入梦,隐约听到一句撕心裂肺的呼喊,惊醒过来。

      “伯府到了吗?”她撩开车帘,看到一个圆脸小子在街头乱窜,神色焦急地拉着行人求助:“劳驾帮找个大夫来,他摔破了头!”

      蓝云舒闻言,只觉得心口莫名疼了一下,抱起小药匣掀帘下车,“我过去帮把手。”

      许清心赶紧阻拦:“姑娘别去,小心歹人挟伤讹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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