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荣幸》野野空里

72、第 72 章 砸

　　萧止最后没进到片场，程风跟导演组进深山了，萧止给事务所多请了几天假，在这等程风。

　　他现在说是实习期，其实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学校准备资格考试，事务所那边去的不多，所以很快准了假。

　　与此同时，程风已经在山林破败的一所老宅，也是这次的拍摄基地，开拍了。

　　导演是个三流导演，剧本是个下三滥剧本，全篇都是鬼吼鬼叫，黄色加暴力。

　　他根本不想拍，但是......

　　但是这是这几个月以来，他能凭自己接到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剧本。

　　周城星说的没错，离了天海，靠自己，他什么都不是。

　　他好几个月没接戏了，除了心理治疗以外，他的确也没任何戏约，还没提起诉讼，天海就已经搞废了他。

　　上部古装戏和那些广告，都算是以前签的约，而且拍戏过程中，他戏份被排得密密麻麻，恨不得压死他——

　　至于那五个月也是密密麻麻，他治疗，强迫自己睡觉，吃饭，学了车，甚至还背起了英语单词，他把自己忙的从头到脚都安排好时间。

　　他一丝空隙都不给自己留下，他怕他想萧止，他怕他忍不住找萧止。

　　他怕他见面会受不住，会忍不住告诉萧止，让萧止知道他被周城星......

　　他有无数个时刻撑不住，可......萧止那么小心眼的人，他跟旁人多说两句话都能吃好久的醋。

　　要知道他被周城星那般折磨对待......萧止应该会难受死吧。

　　程风知道......知道萧止不会嫌弃他，不会不喜欢他，就如同萧止看到他身上这些那样的伤口，萧止也不会不相信他......

　　可是...可是！

　　一想到萧止会比自己现在这状态还难受，程风根本就没勇气面对他。

　　......其实他也没有勇气面对自己。

　　他害怕看见自己一身的伤痕，害怕闭上眼，黑暗里，周城星低低的笑声，害怕好不容易睡着，头脑昏沉间，又惊觉忆起周城星的触碰，害怕清醒时，自己从头至脚，从心里都会泛起的恶心。

　　白天黑夜，清醒沉沦，都未曾放过自己——

　　更未曾有一刻......不厌恶自己。

　　可比起厌恶，他更要面对，面对违约金，面对一切，面对未来。

　　已经逃了五个月了，他不能再逃避了。

　　他也不能再让萧止面对......无论是钱，还是周城星这个混蛋的所作所为——！

　　萧止知道了不仅会难受，更不会放过周城星......

　　可他害怕周城星会伤害萧止，更怕......

　　更怕萧止如周城星所说，为了帮他报仇......会回萧家。

　　如果要他失去萧止，彻底失去萧止......他宁愿......自己承受。

　　他不敢赌......赌萧止的做法。哪一种......都不敢。

　　从来也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懦弱。

　　从来也不知道，自己......这么无能。

　　程风不敢再想，低低叹了口气，继续看剧本。

　　背了半小时台词后，一行人离开破屋，导演组让去了深山里真实存在的乱葬岗。

　　程风跟在身后，没什么精神，婉娘也不在，天海不知跟剧组说了些什么，进组这么久，除了拍戏，基本没人搭理他，上个剧组也这样，也有一开始想找他说话的几个年轻演员，说了几句话后，全被换下了，后来再没人敢理他。

　　他从小就没有这样被不待见过......是以，每一天的工作，他都很不想面对。

　　到了乱葬岗，在设备组的昏暗灯光下，程风看着一座座连绵成片的，分布杂乱的坟头。

　　还有凄冷的残月。

　　这根本不用拍鬼片了，这就是鬼片......

　　这场戏是他一个人在坟头找昔日恋人的墓，除了导演和设备组，其他演员都没肯来。

　　拍了几遍，导演和往常一样，一直NG，然后让程风在坟头里滚来滚去，滚到最后，程风筋疲力竭，头顶不知道撞哪撞出血了，这条才过了。

　　下一条是，找到女友坟墓，静静哭泣的剧情。

　　导演道：“你先去酝酿一下感情，争取这次一条过，都11点了，争取12点前下山，路上还得一两小时。”

　　程风点点头，自己抱着那一壶道具油灯，去了提前找好的一座隐秘点的坟头。

　　这坟头有些偏，看着特别......吓人，这里山高，还没信号，只能使用对讲机，导演又道：“半小时后开机！你赶紧准备！不要拖大家后腿！”

　　“好......”程风点头应下。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要给他处理一下伤口吗？”

　　导演道：“处理什么！血糊糊的刚好配我们片子！”

　　程风当作没听见，去了那座坟头，他其实也不认识这里面是谁，就当作角色的爱人吧。

　　他低低诉说着，自己被独自留下的难，自己面对黑夜的恐惧。

　　自己的思念，和......靠近不得的心酸。

　　说着说着，程风笑起来，他像是人戏不分了，说这么久，他想起的不是剧本里的恋人，而是现实里他的萧止。

　　他想念萧止，这一刻，无与伦比的想念。

　　可他却又实在，无法面对萧止......

　　不配，却......爱。

　　这什么鬼形容——

　　可他真的就是......不敢面对萧止啊。

　　他酸了酸眼角，开始低低诉说着。

　　“萧安索......”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我语文好吧。”

　　“萧安索，这里好黑啊......”

　　“萧安索，我们还能回家吗......”

　　“萧安索，我老觉得我很脏......”

　　“萧安索，我是不是错了？”

　　“萧安索，煤油灯快燃光了，还没开拍......”

　　“萧安索......这里......好他妈吓人......”

　　“萧安索......我......想你......”

　　-

　　十分钟后，煤油灯灭了，程风早没酝酿情绪了。他害怕......他只能想着萧止，才能让自己不逃跑。

　　正在这时，他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他立马起身，看着远处，一行人......

　　——！！！

　　他拿起对讲机：“喂！喂！”

　　那边传来笑声，接着是导演的声音：“程新凤！你演技不行啊，这部戏我看就算了，我们还是另请高明！你也还是另择高人吧！”

　　“你！”程风咬了咬牙，静默片刻才道：“导演，我哪做的不好您多指教。戏份也拍了大半，再换人对剧组也不好，我哪演的不好，您说......我重新再补......”

　　他态度诚恳，语气谦卑，导演道：“成吧，看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

　　“谢谢导演！”程风还没来得及开心，导演又说。

　　“但我觉得你没演出那种失去心爱人，又被许多厉鬼吓得魂不守舍的样子，这样吧，你在这座山头待一晚，明早我派车来接你，这样，我再继续考虑我们的合作！”

　　“待一晚......”程风怔住了，他内心奔腾而过，这不行！这不行！他......做不到！

　　可他发不出音，他只接得到这部戏了，他......

　　他是真的喜欢演戏，无论是怎样的剧本，怎样的角色，他都在用心的，尽全力的努力饰演。

　　那边又道：“行不行啊！程新凤！”

　　“好......”

　　程风听见自己道：“好......”

　　那边又笑了两声，接着对讲机没传来声音，不知道是被掐断了，还是距离远了没信了。

　　好......好，他可以......

　　可他可以吗......？

　　这时对讲机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导儿？把他一人留这会不会太过分了点，这晚上都是坟，挺吓人的。”

　　“有什么过分的？”那边声音带上了怒气，“让他脱他不脱！又不肯拍那场我设计好的他被厉鬼附身的强｜奸戏！搞得我电影一点卖点都没有，呸！！要不是看他还有点姿色！我会用他？装什么装，一个娱乐人的玩意儿！跟我这装咖？圈子里谁不知道，他被人玩烂了进的警察局，爆出来天海才跟他打的解约官司！”

　　“可现在毕竟还没解约......万一天海找我们麻烦......”

　　“嘿嘿～”

　　导演笑了两声：“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程新风现在凉透了，天海准备整死他，放心！随便折腾！明儿等他回来了，再给他排一场烂醉戏！买那种最烈的酒，我倒要看看，喝吐了的大明星！演起戏来怎么样哈哈哈！”

　　断断续续的，这次彻底没信儿了。

　　程风收起对讲机，回到了最初的坟地。

　　他可以的......

　　他可以的。

　　没到两分钟，他就蜷缩了起来。

　　太安静了，安静的他恐惧，害怕，他想跑，他想......回家。

　　他不想面对这一切。

　　“萧安索......”

　　他又叫了一声，拿出手机，还好手机有电。

　　他点进图册，看着和萧止的那些合照，一张张，一幕幕。好多好多。

　　他就这样划着，哭了笑，笑了哭，真的好像一个被厉鬼吓疯的人。

　　能......说吗？对于现在的程新凤来讲，对萧止的恐惧......甚之于对鬼的恐惧。

　　“哈哈哈。”他笑起来，自己也宛如鬼。

　　他恐惧萧止......恐惧这个人对他的爱与心疼。

　　越深他越疼。

　　“萧安索......”程风闭上眼，“我......我......”我...要怎么办......

　　最终，他擦干眼泪，收起手机，把自己紧紧蜷缩好，脑子开始一遍一遍过剧情。

　　剧本再烂，这也是他，一定要好好完成的人物。

　　是他的机会，是他的梦想。

　　在这个年纪，他有最珍贵的梦想，他也有......有想守护的人，有一定要面对的人。他自己的未来，自己的恋人，他要担负起来。

　　不要躲避......

　　只是......程风抱膝，仰头看起了那轮残月。

　　只是他的未来，他的恋人......

　　仿佛，都在离他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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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止在第二天晚上的时候才见到程风，程风脸色很不好，浑身也......

　　看到他，只是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哦，”程风点了点头，“我待会儿还有戏，可能要喝酒。”

　　“喝酒......嗯，我陪你。”

　　程风皱起眉，疑惑地看着他，似乎很好奇他竟然说出“我陪你”这种话。

　　萧止道：“我请了假，我想来陪你。”

　　这下程风听明白了，却依然皱着眉：“哦，我没时间。”

　　萧止第一次被程风这么堵，憋红了脸。

　　他看着程风满身的伤，不知道是化妆还是真的，看着他额头那一片，凝固了的深深的血痕。

　　萧止想问他。却只能看着他。

　　程风靠在保姆车上的沙发，没什么情绪地道：“你先回去吧，待会儿的戏......不用你陪，我下个月拍完，有空回去找你。”

　　萧止没说话了，程风抬眼看了看他：“行吧？萧安索，我很累。”

　　“好，”萧止这次点了点头，“那我们手机联系。”

　　“好啊！”程风终于笑起来，“Q｜Q，微信，短信都可以。”

　　“微信吧。”萧止说，他们的Q｜Q聊天巨轮，已经消失好久了。

　　程风道：“好，微信，你出去找婉娘给你安排车吧，我睡会儿，就不送你了。”

　　“好......”

　　萧止轻轻给他带上门，然后朝外走。

　　身后传来程风均匀的呼吸声。

　　他恋恋地...回过头，看着闭目的程风，也是此时，程风睁开眼，呼吸声依然平静均匀，仿佛刚才那个睡着的人不是他。

　　他看到程风血淋淋额头下的眼眶，泛起了光。

　　程风却扬手冰冷道：“走吧。”

　　“好，”萧止道，“你多休息，回去......联系。”

　　“好啊。”

　　“好......”

　　“萧安索！”

　　萧止再次侧头。

　　程风歪了歪脑袋：“我爱你。”他眼泪没有过度地流下，砸在了萧止眼里。

　　萧止道：“程新凤，我也爱你。”

　　程风道：“我知道。”

　　“知道了......哭什么。”

　　“上一场演戏没走出来嘛！”程风眼泪一道一道划过血淋淋的脸颊，“好啦！我要去卸妆了，血袋好粘。”

　　“是血袋吗？”

　　闻言，程风声音变得僵冷：“否则呢？”

　　萧止点了点头：“好，我先回去了。”

　　“嗯，回去给你打电话。”

　　萧止终究还是柔声道，“会打给我吗？”

　　这次程风耸了耸肩，不作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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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末，程风杀青，回来两天，同年10月，程风进新组，这次是一部民国戏，程风饰演男二号，男一号是一位刚出道不久的艺人，还没拍过戏，粉丝为程风闹了很久，最后是程风发声明，说是因为自己喜欢这个角色，才决定饰演，平息了粉丝这场怒火。

　　与此同时，和他之间，消息变成了轮回。

　　而萧止这次，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程风不回他，他也不回程风。

　　他都是看到就回，他一直都是秒回。

　　除了想改变自己以外，他想的是如果秒回，程风就可以刚刚在发完上一句，立马就得到回应，他们......是不是有机会聊聊天。

　　他甚至已经不期待电话和视频了。

　　从11月中起，程风的电话和视频，再也没主动响起。

　　只有冰冷的文字。

　　程风回他一句，萧止发现不管多快的速度回。

　　下一句至少也得等半天，有时候，甚至两三天。

　　萧止分享的日常，会得到程风几个小时的一句。

　　——哈哈哈。

　　然后变成隔几天的一句。

　　——才下戏。

　　变为转换季节的一句。

　　——好的，我会多穿衣服，你也是。

　　会得到逢年过节的一句。

　　——好，你也冬至快乐。

　　会得到新年伊始的一句。

　　——剧组有饺子，嗯嗯，元旦快乐。

　　会得到偶尔的一丝温馨。

　　——萧安索，下雪了！我好想你啊！

　　会得到，年末的一句。

　　——今年过年在剧组，可能那天会很忙，萧安索，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他是否得到了很多，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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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三十那天晚上，萧止从律所回到了他和同事租的小房子。

　　同事在上个月退租回老家了，只剩他一个人。

　　父母，爷爷，萧予，在几分钟前都发来了新年短信，萧家年三十都得参加年会，他们祝萧止新年快乐。

　　萧止一一回了后，去厨房拿出了公司聚餐剩下一些打包的饭菜，他本来是想买菜做年夜饭的，可是，他都不会。

　　出租房简陋，他摆好了一桌，打开了春晚。

　　他看着一年不如一年的小品，好笑地笑起来，笑了很久，笑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好笑，最后这餐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吃到最后，他看到全国人民高呼，新年快乐。

　　彼时出租房窗外有孩童跑过的欢乐声和鞭炮声：“新年快乐！！！”

　　萧止泪眼划过：“新年......快乐。”

　　他坐在海绵有些凹陷的小沙发上，摸起了手机。

　　点进了和程风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

　　——好的，那你新年给我打个电话，我等你。

　　这是十几天前了。

　　他拿起手机，编辑好发送。

　　——我们分手吧。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情，也许是日积月累下真正的伤心，也许是对程风又无数次的失望。

　　也许......是对这份感情最后的一丝挽留。

　　都有吧，都也许吧。

　　他反正是一个刀架脖子上的受刑人。

　　他以为又要等很久，程风才会回，这次不过半小时，程风回了。

　　——好，我们分手吧。

　　萧止脑子一片空白，接着用力闭上眼，任由眼泪不自觉的划过脸颊，他突然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还想......拿起手机质问。

　　最终他只是慢慢收起饭盒，然后突然用力朝墙上砸去，连同那一个二手的手机。

　　随之而来，空荡的房间里。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