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喜君 “公印难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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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今年四十有五，膝下两儿一女，长子获十七岁，次子恢十六，小女穿耳上个月才刚出生，还不满一周岁。
眼下一家五口住在村东头，有一间宽敞明亮的小院和三间屋。
和当地大多数人不同，喜并非亡人，并且从前还在鄢县做过狱掾，属于有过爵位的人，算是本村最有文化的一个，至于为何会来到此地，还得从一个田地案说起。
当时喜还在任上，只不过因为性情木讷，不会阿谀奉承，而屡遭上司和同僚们的排挤，好在喜也并不喜欢与他们打交道，于是他便兢兢业业地埋头工作，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月拿着官府的俸禄，一家老小日子也还算过得下去。
直到有一天，一个旧时好友坦夜里突然冒雨找上门来，直呼救命，说同县的刘家老爷强行霸占了他家淤田，而将没人要的菜田塞给了他。
淤田土壤肥沃、便于灌溉，而菜田则土壤贫瘠，多分布在山根荒地，根本无法种出粮食，这两者一调换，等于直接给坦家断了命根子。
坦几番去到官府鸣冤求助，可那刘家老爷势力强大，就连县令、县尉都得礼敬三分，哪里会有人受理此事，出面替坦解决问题？
坦和喜同样出身行伍，如今又同住一个县，坦走投无路，这才来找喜，想让他帮帮自己。
喜不忍见坦遭人欺凌，落得如此下场，便应下了此事，可真想解决这个问题，哪里那么简单。
他去同县令讲清事情原委，县令却说刘家去年帮县衙填了粮食窟窿，属于有恩于县衙，他不能倒打一耙再上门要求刘家老爷归还田地。
县令这里说不通，喜便又去找县尉，可县尉也是个甩手掌柜，不愿意因为此事而开罪了刘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喜给打发了出去。
求助无门，喜便自己想办法，先在库房翻找竹简，试图找到可以证明淤田属于坦家的证据，可竹简一翻开，上面全是笔刀刮过，又重新改写的痕迹，显然有人已经先他一步，掩盖了事实。
铩羽而归的喜消沉了几日后，又到田间去寻找当初官府立下的封楬，可那刘家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封楬早已被他们以年深日久、风吹日晒为由，提前砍掉了。
对于刘家这套说辞，喜当然不会相信，可找不到封楬，他也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这块淤田就是属于坦家的土地，事情便就此陷入了僵局。
他沮丧地来到河边，恰好有一位好心的少女告知他，自己前几日曾看到刘家隶人曾偷偷将封楬抛入河中一事。
闻言喜想也没想便挽起裤脚，直奔水中摸索而去。
他是秦人，不识水性，但好在不是个榆木脑袋，知道水中寻物当去下游的道理，于是他沿着河流流淌的方向一路寻找，终于在一个河沙淤堵的位置找到了半块封楬。
激动的喜颤抖着双手将封楬打捞上岸，心想着终于可以替坦家讨回公道，却在返回途中得知了坦与母亲投河自尽，双双殒命的消息。
这件事成了喜的梦魇，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喜都频频梦到坦那双求助的眼睛，仿佛每一次都在恳求地说：救救我吧，我真的不想死。
坦死后，喜陷入到了深深的愧疚与自责当中，与此同时上吏的刁难变本加厉，刘家的报复也接踵而至，于是这个一生勤勤恳恳的刀笔小吏主动请辞，卸去了狱掾一职。
可若是事情可以到此为止，那么他便不会来到桃花源了，离开县衙的喜回到田间，本想安安分分过日子，可刘家却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几次三番上门来找麻烦，还恐吓喜的儿子获，扬言要将他卖做奴隶。
饱受精神折磨的喜见家人也成日被刘家欺凌，干脆一气之下搬离当地，来到了桃花源中。
好在当地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民风彪悍，反而人人和善，大家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并且在翁灵素的带领之下，日子也过得越发红火了，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喜竟觉得翁灵素制定的制度比商君书中所载录的还要更为先进完善。
难道这个以土匪头子自居的女子，实则是一位治世之才？
他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有想明白翁灵素的诸多想法是源自于哪里。
今日讯狱开审，他打算带自己的两个儿子过去旁听，顺便再看一下翁灵素的思路。
于是翁灵素还没走到村东头，便远远瞧见喜和他的两个儿子获、恢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了。
“喜君。”见状，翁灵素热情洋溢地朝三人挥了挥手，“你们要到哪里去？我真想来寻你呢。”
喜还是万年雷打不动的那副严肃表情，不过语气倒是十分和善，不似表情那般骇人，“听闻昨日你们捉了两个贼回来，日中便要进行讯狱，我便想着带他们两个过去看一看，你此时不在县寺，专程来寻我作甚？”
翁灵素如实道：“不瞒喜君，听闻按照咱们大秦讯狱的流程，自告和被告都要出示傅籍来表明身份，您也知道，咱们桃花源的人都没有傅籍，眼下山虎要去参加讯狱问审，若是拿不出傅籍，岂不惹人怀疑。如今迫不得已，我才想来问问您，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瞒天过海，将此事遮掩过去。”
喜就像早已猜到此事一般，并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而是冷静道：“傅籍一事非同小可，上面不但要有身份信息，还要有官府公印，我虽知晓其大致格式，可却也伪造不出此物，依老夫之见，干脆趁此机会同新任县令坦白此事，待到此间事毕，再统一补办为妙。”
闻言，翁灵素皱起了眉，还想再挣扎一下，毕竟桃花源绝大多数现住民都属于亡人，逃到这里扎根落脚就是为了不再和外界打交道，况且若是此事为官府之人知晓，只怕也要依法判处罪行，落得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下场。
“公印难道就没有被伪造的可能吗……”
喜一听此话，当即四下张望了一圈，“此话切莫再说，虽然咱们桃花源上下一向齐心协力，可却不能保证外来人士是否隔墙有耳，况且公印所用之墨乃宫中特制，寻常人等决计无法仿造出来，你还是莫要胡思乱想了。”
翁灵素尴尬一笑，“我也就是顺口这么一说，您别当真。其实我是想着请您过去暂代令史一职，帮忙写一写封诊式和爰书。”
喜从翁灵素的表情中能隐约瞧出几分端倪，于是问道：“怕不只是写一写封诊式和爰书这么简单吧？”
心思瞬间被拆穿，翁灵素笑吟吟道：“喜君对秦律最是熟知，这次我们抓到的盗贼还算重情重义之辈，况且偷的鸡眼下也已毫发未损物归原主，我琢磨这也不算一件不可宽恕之事，便想着请您出面，或许还能为此人说说情，将他留在咱们桃花源中，本本分分踏踏实实重新做人。”
喜在官府干了半辈子的小吏，无论是令史、令曹、还是狱掾，都和秦律息息相关，需要在位者熟读并背诵法条，如此才能在需要时灵活运用出来，这其中的难度不亚于现代法考。
所以他对秦律的掌握程度极深，翁灵素猜测他的断案水平或许能与新任县令东门白相较，这才赶在日中讯狱开始之前先找到他，请他帮忙。
只是喜和东门白在性格有一个共同的特性，那就是严谨，两人凡事都要严格依照秦律上面的明确规定来判处。
所以面对翁灵素的请求，喜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而是说道：“秦律有明确的关于盗窃罪的判处条例，在这件事情上，我只怕帮不上你什么忙，不过帮忙写一写封诊式和爰书倒是没什么问题。”
翁灵素心道：虽然喜君没有答应这件事情，但是讯狱还没有开始，一切还有回转的可能，而秦律上也没有明确说明盗窃物品在完璧归赵后，盗窃之人是否还要承担相应的罪责。
秦朝虽然是法家治国，但她觉得法理之外还有人情，凡事应当从实际角度出发，而非照抄照搬律法上的内容。
“无碍，就算是不能为他求情也没关系，您单纯去帮忙暂代一下令使也好，届时有什么情况我们再另行商量也成。”
翁灵素话是这么说的，实则心里却还噼里啪啦地打着另外的算盘。
倘若事情真的到了一个无法转圜的境地，她还可以让山虎当堂撤诉，如此一来，赃物如今已经物归原主，而关于狼和苍犯罪的证据也就随之不见了，东门白总不能无凭无据便判处人家流放罪吧。
喜知道她的性格，也知道她心里定然另有打算，故而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同自己的两个儿子获和恢道：“今日讯狱，你们两个都认真学着点，来日说不定有大用途。”
获点头称是，恢却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道：“审犯人有什么好看的，咱们桃花源一年都出不了一桩这样的事，依我看还不如去季伯那里学烧窑呢……”
喜回首瞪了他一眼，目光锋利如刀，吓得恢连忙往获的身后躲了躲，不再敢胡言乱语半句。
几人边走边聊，一同前往县寺。
抵达县寺时，距离日中刚好还剩一刻水的时间，门前围了不少人，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桩案子，山虎、狼、苍三人也已经候在堂内，等待着东门白正式宣布开审了。
翁灵素先将喜引荐给东门白，而后喊人又帮忙整理了一下堆积在县寺院内的杂物，给旁观的百姓们腾出来一个可以落脚看热闹的空间。
见翁灵素一行人来，山虎则连忙快步上前，往外拉了拉翁灵素，小声问道：“老大，傅籍的事怎么办？”
“你先别急，我们暂且见机行事，待我想想办法。”来的路上翁灵素也一直在想这件事，眼下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如实告知东门白大家的身份和具体情况，要么找个办法将谎话给圆过去。
若是前者，只怕东门白不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站在他们这边，可若是后者，相当于给桃花源埋下了一个不确定性极强的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东窗事发的那一天。
难道就没有什么折中的法子？
她正思量着，吕陵急匆匆地跑来了，“灵素姐，我来晚了，季伯家后院堆着的木料烧起来了，我刚帮忙救完火。”
翁灵素赶忙问道：“怎么样？严不严重？火势是大是小？可有什么东西烧坏了？”
吕陵气喘吁吁道：“没什么事，幸而发现得比较及时，已经扑灭了，不然你上次让他做的那个‘曲辕犁’和‘龙骨水车’就要遭殃了。”
曲辕犁和龙骨水车当然也是翁灵素的手笔，春耕在即，这两样东西能大大提高耕作效率，减轻人力负担，只不过他们原本应当出现在两汉时期，现在被翁灵素这个穿越者给提前做出来了。
她还是那个理念，所有的创造与发明只要不推广出去，仅限于桃花源内使用，就掀不起什么风浪，更不会改变历史原本的发展轨迹。
更何况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可是桃花源，未来可是要变成人人向往的人间仙境的，那么土地平整一点，屋舍俨然一点，有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百姓日子过得红火一点，也没什么问题吧？
“救下来就好，咱们马上就要用到这两样工具了，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前功尽弃。”听到火已扑灭且没烧坏什么重要的东西，翁灵素顿时松了一口气，旋即她转念一想，忽然心生一计。
“哎，我有办法了。”
她一把搂住山虎和吕陵的脖子，小声交代了几句，两人闻言点了点头，虽然面上写有几分怀疑，但还是照做了。
很快，一刻水的时间过去。
头顶獬豸冠，一身黑衣的东门白出现在了堂内，他依旧没有案几，所以笔墨书刀一概摆在皮鼓之上，只不过他今天意外发现了皮鼓的一个妙用，那就是用鼓槌敲击一下鼓面，同样可以达到拍惊堂木的效果。
见他出现，众人自然而然地不再交头接耳，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堂内讯狱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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