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的山大王》八千岁春

14、讯狱 “现代法律

　　东门白简单介绍了一下今日讯狱的大致流程，然后便让山虎和狼、苍二人分立两侧，各自阐述身份信息。

　　山虎按照翁灵素方才交代的，一脸真诚地撒着谎：“不敢欺瞒上吏，我名山虎，今年二十有三，是桃花源本地人，家住村西，傅籍文书从前统一收录在县寺库房内，但十来年前县寺曾失过一场大火，将那些书简全部烧毁了，不过全村男女老少都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此话一出，门外众人纷纷站出来。

　　“对！”

　　“我们都可以证明！”

　　“山虎这娃娃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可以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小时候他还经常来我们家树根底下撒尿呢。”
　　“说起那场大火，烧了足足一天一夜啊，根本来不及扑灭，更别说抢救里面的文书了。”

　　……

　　全村人当然可以帮他作伪证了，因为翁灵素刚刚已经让吕陵将这个消息偷偷传达下去了，而且桃花源众人一向沆瀣一气，都听从翁灵素的指挥，大家也都清楚，傅籍一事若被发现，谁也讨不到好处，所以便将假的说成真的了。

　　闻言东门白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山虎拿不出傅籍，事情会卡在这个环节。

　　“肃静，讯狱喧哗当笞！”

　　他一声令下，众人又恢复到了安静，不再争先恐后地给山虎作证了。

　　东门白清了清嗓子，忽然转头问翁灵素：“女公子，山虎所言是否属实？”

　　翁灵素没想到东门白会问自己，愣了一下后赶忙笃定道：“回上吏的话，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东门白点了点头，虽心存几分疑窦，但最终还是选择继续进行接下来的流程。

　　“狼、苍，到你二人了。”

　　狼的说辞和昨日一样，言明他是上陵县人，因为飞星天谶之事借了公家的船，载着苍一起逃亡至此，为了让苍走得不孤单，下辈子投胎转世投个好人家，他这才偷了山虎家的母鸡，放在桃花山山神庙的供桌上，充作供品。

　　这些东门白和翁灵素昨日便都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今日再听一遍不过是按照讯狱流程办事，并方便喜将案件经过一五一十地记述下来。

　　可接下来苍的话却令翁灵素大吃一惊。

　　“我名张苍，阳武人也，今年三十有六，曾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数月前因飞星天谶一案获罪，胁迫狼借船摇橹载我至此，鸡亦是我强迫其盗窃，故而此事罪在张苍一人，与狼无关，还请上吏依法惩治。”

　　话音方毕，翁灵素便没忍住，惊呼了一声：“什么？你竟然是张苍？！”

　　那个在历史上历仕秦、西汉两朝，官至丞相，封北平侯，还活到了一百多岁的张苍？

　　那个以博学多识著称于世，精通律历、算学、天文、地理知识，主导制定了西汉初年的音律、历法与度量衡体系的政治家、历算学家张苍？

　　那个被司马迁评述为“汉既初定，文理未明，苍为主计，整齐度量，序律历”，是汉初奠定制度规范的核心人物之一的张苍？

　　那个后来因罪被判斩首，临刑时因为身材高大，面庞白皙，长相俊美而被赦免的张苍？

　　翁灵素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胖子，仍然感觉难以置信。

　　且不说此人懂不懂律历、数算，也别管他后来能不能当上丞相，被封为北平侯，只单单看此人相貌，翁灵素也很难将他和长相俊美这四个字联系在一块儿。

　　更何况眼下堂上还坐着一位比他俊美十倍百倍的东门白……

　　难道秦朝人判定美丑的标准也和现代不大一样？

　　翁灵素从吃惊到不解，不解之中还带着几分困惑。

　　东门白见翁灵素表现异常，也没说“讯狱喧哗当笞”的事，而是问道：“你认识他？”

　　翁灵素这才发觉自己似乎有些失态，在众人看来自己刚刚的表现或许也多有几分夸张，“我……从前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记不太清了哈哈……”

　　她干笑两声，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

　　张苍也仔细打量了一番翁灵素，确认对方是一张生面孔后方道：“我与这位女公子素不相识，今日初次相见，兴许是同名同姓之人过多，认错了罢。”

　　“对、对，或许是我认错了……”

　　翁灵素立刻顺着话茬含糊了过去，张苍这话说得其实也不甚准确，毕竟昨晚翁灵素带人上山抓他的时候，他们就打过一次照面，不过也有可能是昨晚夜黑风高，又下了小雨，他没太看清自己的长相。

　　这段小插曲过后，接下来便是山虎描述自己从发现自家母鸡被偷，到找到翁灵素和东门白报案，再到寻找母鸡线索的经过，然后再由狼和张苍供述作案手法和过程。

　　前者没什么悬念，甚至从接到山虎报案到寻找线索，东门白都有参与其中，各种细节他早已清楚，但后者的说辞就明显不大对劲了。

　　狼一直在强调自己偷了鸡，张苍则一直在强调是自己指使的狼，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都在努力为对方开脱，可实际上两人之间到底存不存在指使与被指使的关系，却只有他们两人清楚。

　　口供对不上，东门白一时也无法分辨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故而讯狱竟陷入到了僵持之中。

　　张苍慨然叹息道：“我本戴罪之身，如今侥幸活了下来捡回一条性命已算万幸，断不可能无罪释放，狼兄弟，你又何必趟这趟浑水，非要为我开脱呢……”

　　狼眼中含泪，奋力摇头道：“若没有苍君，我早已沦为恶吏倒下亡魂，更何况你我这一路上您教我律法、劝我良善，如今我岂能将罪责推到您的身上，做那背信弃义之人？”

　　说罢他当即向前膝行两步，对着东门白连连叩首，恳求道：“偷鸡一事乃我一人所为，与苍无关，还请上吏明查。”

　　两人这一来一回的举动引得不少围观百姓为之动容，就连当事人山虎看得都有点于心不忍了，他们当中有些人其实也和狼的遭遇差不多，如今往事重新，难免共情。

　　气氛开始有些微妙，翁灵素见状立刻给山虎递了个眼神。

　　山虎当即上前道：“上吏，念及此二人是初犯，且有悔过之心，如今母鸡既已奉还，不若就此作罢，饶过他二人吧。”

　　此话一出，门外不少百姓也跟着说了起来。

　　“都是情势所迫逼不得已才走上这条路，又不是天生便是大奸大恶之人，上吏何不得饶人处且饶人呢。”

　　“正是正是，山虎既然已经发话不计较此事了，那么倒不如饶过他二人。”

　　“我瞧他俩重情重义，不像什么作奸犯科之人，偷鸡也只是一时糊涂，顾着情义忘了法理。”

　　“是啊，上吏不若便就此揭过，莫要再追究了。”

　　……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东门白沉默了。

　　这是他走马上任后接手的第一个案子，他原本以为这是天赐良机，一个让他能够树立威信，并与当地村民迅速熟络起来的良机，说不定还能趁此培养几个左膀右臂，方便日后理事，可当下来看，此事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简单顺利。

　　狼和苍的偷山虎家母鸡的事是既定事实，按照秦律，只要盗窃的事实发生，那么无论盗窃者是否有悔过之心、失物是否被归还，他都应当在今日讯狱后给出判处惩罚的决定。

　　可若要细说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狼借公船出逃，为自己谋求生路是在情理之中，两人一路同行，狼没有抛下重伤在身的张苍，就算后来无计可施，也还愿意为其偷一只母鸡，被抓后他也没有交代张苍的身份，而是缄默不言独揽罪责。

　　而张苍呢，他原本就没有参与盗窃母鸡的事，如今却愿意站出来为狼顶罪，可见二人情谊的确深厚。

　　但也正是两人这份深厚的友谊让东门白此时陷入到了两难之中。

　　如果自己现在依律判处狼，处以迁刑并赀徭三旬，那么立住威信的同时，也就失去了民心，而且多半还会给当地百姓留下一个不近人情的酷吏形象。

　　可如果他不依律判处，就违背了《为吏之道》的要求，那么日后若再有人做出违法乱纪之事，他还怎么治理？

　　一边是明罚敕法的秦律，一边是重情重义的百姓。

　　东门白卡在中间，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当县令的为难。

　　翁灵素见状及时站了出来，提议道：“不如就依大家所言，念及此二人诚心悔过，从轻发落吧。”

　　她倒不是为了替狼和张苍求情，而是爱惜张苍知识渊博，精通律历和数算，若是能借此机会卖其一个顺水人情，日后说不定能有大用。

　　东门白思量了一会儿，并没完全松口，而是道：“此二人积极招供，的确可以算作自首，但狼涉及公船失窃案，按律当在盗窃案后转交上陵县处理，而张苍方才亦说自己是戴罪之身，我不知各中细节，自然也无权受理此案。所以即便今日我能做主从轻发落他二人，他二人日后只怕也难逃官府的追捕。”

　　此话说罢，一直在旁记录封诊的喜向东门白投去了一个略带欣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