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第一顿饭 ...
-
第八天。
灰岩星迎来了星历3275年最普通的一个清晨。
两颗恒星照常升起，风照常刮，砂土照常飞扬。
沈昀蹲在种植床边，两手沾满泥，从藻木苗间小心翼翼地间苗。
长势弱的、间距太密的植株被一棵棵拔出来，放进金属盆里。
拔下来的嫩苗嫩绿偏灰，茎秆柔软，带着细密的绒毛。
第二块种植床那边，苋菜型原生植物的外叶也摘了一盆。
叶片肥厚饱满，水分充足，捏一下能渗出汁液。
两盆菜。
灰岩星上，可能是近百年来第一次有人用两盆菜来描述一顿饭的食材。
沈昀端着菜回到舱室，把金属盘刷洗干净放在地上当案板。
工具刀的小刀片取下来当菜刀。
冷凝水烧开，用裴衍珩的办法，精神力加热。
等一下。
裴衍珩不在。
一早出去巡逻了，说是北面岩丘附近发现了新的变异兽活动痕迹，要去查看。
精神力加热用不了。
沈昀翻了翻前哨站里的设备，找到一根还能通电的加热棒，功率低得可怜，烧一壶水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就四十分钟。
等水烧开的时间，沈昀把两种菜分别清洗、切段。
藻木嫩苗切成三厘米长的小段，苋菜叶撕成片。
调味料，这个时代不存在调味料。
帝国的饮食文化在天然食物断代之后一并消亡了，营养液的口味统一由化学添加剂处理，盐、糖、酱油、醋这些概念已经被归入“古典文明遗产”。
沈昀的脑子里有完整的地球记忆，可灰岩星上变不出盐来。
不对，可以。
沈昀翻出那些暗红色结晶体的废渣，堆肥发酵后析出的副产物里有一部分可溶性矿物盐。
沈昀前两天用冷凝水溶解了一批，过滤蒸干后得到了少量白色粉末。
尝了一口，咸。
带着铁锈味的咸。
能用。
水开了。
沈昀把藻木嫩苗投进沸水里汆烫二十秒，捞出来过凉水。
嫩苗的颜色从灰绿变成了翠绿，涩味消散，口感变脆。
苋菜叶不适合汆烫，水分太多会烂成泥。
沈昀把加热棒直接贴在金属盘底部，充当灶台。
盘面温度上来之后，滴两滴变异兽脂肪充当油，苋菜叶下盘翻炒。
滋啦一声。
油脂遇到高温的那声脆响，是沈昀上辈子听过一万次的声音。
实验室旁边的食堂炒菜间，导师在盐碱地项目现场支起来的铁锅，出租屋厨房里那口用了三年的不粘锅。
灰岩星的金属舱室里，这声响显得格外突兀。
沈昀手腕一颠，苋菜叶在金属盘上翻了个面，撒上矿物盐粉末，出盘。
汆烫藻木苗另盛一盘，也撒了盐。
两盘菜。
一绿一深绿。
没有碗碟，用金属盒子充当餐具。
没有筷子，两根修长的金属丝弯折一下就是。
沈昀把两盘菜端到舱室中间的地板上摆好，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出声地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荒谬。
真的荒谬。
华中农大植物科学博士，穿越到星际时代，在一颗E级废弃荒星上，用变异兽脂肪和矿物盐，给帝国失忆元帅炒了两盘菜。
这要写进论文里，导师能从坟里爬出来。
脚步声从舱门方向传来。
裴衍珩回来了。
工装上沾着新鲜的灰尘和几滴暗色血迹，右手握着那根金属管，左手什么都没拿。
今天没猎到。
脚步在舱门口停了。
沈昀抬头。
裴衍珩站在门口，目光从沈昀脸上移到地板上那两盘菜上。
银灰色短发被风吹得发干，脸上有细小的擦伤，灰蓝色瞳孔在舱室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浅。
视线在那两盘绿色上停了足足五秒钟。
沈昀一辈子没见过谁用这种眼神看两盘炒青菜。
“坐。”
沈昀拍了拍对面的地板，“尝尝。”
裴衍珩把金属管靠在墙边，走过来，在沈昀对面盘腿坐下。
两根金属丝筷子放在盘边，沈昀推了一双过去。
裴衍珩捡起来，握法不对，用了两秒钟调整，食指和中指夹住上面那根。
动作流畅，一看就不是第一次用这种工具。
失忆的人会不会用筷子？
沈昀把这个疑问吞进肚子里。
裴衍珩夹起一段汆烫过的藻木苗，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停了。
沈昀盯着裴衍珩的脸看。
裴衍珩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
腮帮子的轮廓线微微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怎么样？”
沈昀问。
裴衍珩没说话，速度越来越快，动作从克制变得不再克制。
汆烫藻木苗那盘见底了。
裴衍珩的筷子转向第二盘炒苋菜叶。
沈昀：“……”
沈昀看着裴衍珩用一种近乎机械般的高效率将两盘菜扫荡干净，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停过。
金属盘底部被刮得干干净净，连菜汁都不剩。
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吃完之后裴衍珩的筷子悬在空盘上方，停了两秒。
目光抬起来，看向沈昀。
沈昀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空了的金属盒，嘴角挂着一缕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还有吗？”裴衍珩开口。
沈昀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金属盒，那本该是他自己的那份。
裴衍珩的进食速度太快，沈昀还在啃第一口，两盘菜已经结束了。
“有。”
沈昀放下金属盒，站起身，“地里还有，我再去摘。”
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裴衍珩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根金属丝筷子规规矩矩并排放在空盘旁边。
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舱室灯板那一格忽明忽暗的光。
眼神里有了温度。
嫩芽破土那天沈昀在裴衍珩眼里见过一次类似的东西，那次极淡极短，一闪就灭了。
这一次更明显，裴衍珩没有在笑，嘴角的弧度和额头的纹路都没变化。
沈昀转过头，走出舱门。
外面风很大。
沈昀走到种植床边蹲下来，开始摘第二轮的菜。
手指在叶片间穿梭，摘得比必要的速度慢了一点。
刚才裴衍珩拿筷子的手势。
食指和中指的分工精准，力度均匀，夹取小段菜茎一次成功，不掉不偏。
这种肌肉记忆不会因为失忆而消失。
普通帝国军人的日常餐饮只有营养液，液态，用吸管或者直接灌，不需要任何餐具。
谁教一个帝国元帅用一种已经失传了至少两百年的进食工具？
沈昀把摘好的菜叶放进盆里，起身回了舱室。
第二轮菜端上来，裴衍珩的进食速度明显放慢了。
一口一口地嚼，每一口都嚼很久。
沈昀坐在对面吃自己那份，埋头不看裴衍珩的脸。
安静。
只有咀嚼声和外面的风。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裴衍珩的筷子在空中悬了一下。
“好吃。”
两个字。
沈昀嚼菜的动作停了半拍。
抬头，裴衍珩已经在收拾盘子了。
当天夜里。
沈昀没睡着。
不完全是因为饿，第二轮菜分量足够，胃里有了实打实的饱腹感，比营养液带来的化学饱腹真实得多。
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
裴衍珩的筷子。
裴衍珩吃菜时的眼神。
裴衍珩说好吃那两个字的语气。
还有前天夜里，裴衍珩站在种植床边用精神力给嫩苗加温的画面。
一个失忆的人，会主动做这些事吗？
“会。”
沈昀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说服自己，“精神力外溢是体质问题，给苗加温可能只是无意识行为。搬石头、捡粪块、猎变异兽，都是求生本能驱动。”
那筷子呢？
“肌肉记忆，跟骑自行车一样，摔了脑袋也忘不了。”
那好吃呢？
沈昀闭紧眼。
对面角落里传来裴衍珩均匀平稳的呼吸声，或许在睡，或许没在。
那些原生藻木的嫩芽在试验田里安安静静地生长，根系往改良过的土壤深处扎，茎叶往灰岩星浊黄色的天空伸展。
两袋营养液的绝境，八块三百斤的岩石，一坨变异兽的内脏，一捧暗红色结晶体。
第八天了。
两个人还活着。
还吃上了菜。
跑路的事。
沈昀把脸埋进工装袖子里。
再说。
接下来的一周，沈昀彻底没空想跑路的事了。
第一批藻木苗进入快速生长期，每天肉眼可见地拔高，十二天的时候平均株高已经超过了三十厘米，茎秆完全木质化，底部开始分蘖。
沈昀在地球上见过长得快的作物。
实验室的水培生菜七天一茬，盐碱地上的碱蓬三周成熟，可藻木的生长速度还是超出了预期。
原因很明显：裴衍珩的精神力。
每天夜里，裴衍珩都会出现在种植床边。
沈昀懒得装睡去偷看了，因为第十天的夜里他蹑手蹑脚掀开舱门，裴衍珩直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吵醒你了？”
沈昀靠在门框上，裹着工装外套，看了看裴衍珩脚下那片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藻木苗。
“你每天晚上都来？”
裴衍珩转回头去：“温度低，它们要保温。”
一个失忆者对一堆他从未见过的植物产生了要给它们保温的责任感。
沈昀盯着裴衍珩的后背看了两秒。
工装被夜风吹得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撑出硬朗的线条，右手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精神力光痕在黑暗中时隐时现。
“会伤身体吗？”沈昀问，“精神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