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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们试试吧 戚岸误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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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公寓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细微的声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无限放大,搅得人心头发慌。戚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斑驳污痕,那痕迹弯直交错,竟和他整日握在手里的手术刀一模一样,刺眼得让他移不开目光。
他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床垫因他反复的翻身留下深深的褶皱,理智像被泡软的纸一样,怎么都撑不住。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凭着记忆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那个他给戚志舒买的,却从来没拨通过得号码。
“嘟——嘟——”
每一声忙音,都像在凌迟他的神经。他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的冰冷女声。
可电话,竟然通了。
“喂,……志舒……是我。”他一开口,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的声音,瞬间浇灭了他心底那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火星。
“我是高嘉言,他还没醒,有事吗?”
“他”。
戚岸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灯光晃得他眼晕,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戚志舒的眉眼,此刻正和另一个人重叠在一起。
他们终究还是在一起了啊。
心口一阵一阵的痛,不是锐利的刺痛,而是钝刀子割肉,绵长而绝望。
“有事吗?没事我挂了。”高嘉言的声音再次传来,然后,世界重归寂静。
他看着黑了屏的手机,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
他起身,从药瓶里倒出两片安眠药,就着冷水吞了下去。药片滑过喉咙的瞬间,带来一阵虚假的安宁,他终于,勉强睡着了。
此后的每一个晚上,都成了安眠药的循环。一颗,两颗,有时是三颗。
白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上班、社交,对着病人微笑笑,对着同事点头,把情绪严严实实地裹在体面的皮囊里,看不出一丝破绽。只有到了晚上,卸下所有伪装,他才敢直面那个被掏空的自己。
睡意不是自然降临的温柔,而是被强行按下的暂停键。他像一个瘾君子,依赖着药物带来的短暂麻痹,在深不见底的黑夜里,苟且偷生。在药物与失眠之间,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生活。
直到某天晚上,电话铃声像警报一样,刺破了公寓的死寂。
戚岸接起电话,耳边立刻传来Audrey带着担忧的声音,透过听筒都能感受到她眼底的严肃:“Shore, I've reviewed your test results and spoken with Dr. Bailey. Have you been under too much pressure lately and increased your sleeping pill dosage on your own?(Shore,我看了你的检查报告,也和Dr.Bailey聊了聊。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擅自加大了安眠药的剂量?)”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低沉又疲惫:“I couldn't sleep, so I've been taking an extra pill every time."(睡不着,所以每次都多吃了一片。)”
“You used to only take them for a few days after surgery.(你以前只有做完手术后那几天才会吃,)”Audrey的语气沉了沉,“What's going on with you lately?(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It's fine. I'll be okay after some time.(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他习惯性地敷衍,像在手术台上对病人说“小问题,别担心”。
“Shore, you know the side effects of long-term sleeping pill use. It impairs your cognitive function, affects your judgment, and even... turns you into a stranger you don't recognize. If you want to be a good doctor, you can't keep going like this.(Shore,你知道长期服用安眠药的副作用。它会损害你的认知功能,影响你的判断,甚至……会让你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人。如果你想当一个好医生,就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Audrey说了一句,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又像创可贴一样温柔的话:
“Only you can help yourself out of this. Since you decided to come abroad, just try to make a fresh start.(除了你自己,没人能帮你走出来。既然选择了出国,就试着,让一切重新开始吧。)”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看着纽约的夜空。满城璀璨的灯火流光溢彩,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这里没有戚志舒,没有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只有无尽的繁华,和他手边一瓶快要见底的安眠药,以及一颗无处安放、满是疮痍的心。
纽约的路灯总比别处醒得更早,把第五大道的积雪照成一片碎银。戚岸刚走出医院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门口被布置得像个小型的圣诞市集,几棵一人高的圣诞树对称地立着,枝桠上缠绕着细碎的彩灯,还挂着小巧的圣诞挂件与银色丝带,在渐暗的天色里透着温柔的氛围感树底下还堆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系着金色的丝带,在冷风里一闪一闪。
戚岸站在原地住了,眼底满是茫然与错愕,一时竟分不清眼前的场景是真实还是错觉。
彩灯不知道是谁按亮的,在寒风里倏地全亮起来,晃得他眼晕。
“小岸。”
钟亦琛从树后转出来,穿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鼻尖冻得有点红,可眼睛亮得惊人。
看着戚岸一副呆呆的样子,他笑起来,像在展示什么得意作品:“怎么样,布置的不错吧。”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你生日吗?”戚岸的声音有点发飘。
“今天是我正式追你的一周年纪念日。”钟亦琛走上前,站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我第一次追一个人那么久,想好好庆祝一下。”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没打开,只是托在掌心,“小岸,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不答应也没事,我等下个月再来问一次。”
戚岸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想起高嘉言的电话,想起那部黑屏的手机,想起自己吞下的安眠药,想起无数个在药物里苟且的夜晚。
可眼前的钟亦琛,是鲜活的,是温暖的,是捧着一整年的耐心和期待,站在彩灯下,等一个答案。
“好。”他听见自己说。
“什么?”钟亦琛明显愣住了,被拒绝太多次,从春夏到秋冬,他早已习惯了等待与落空,大脑一时没处理过这个单音节。
戚岸抬眸,迎上他震惊的目光,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却依旧清晰地重复:“Andrew,我们试试吧。”
下一秒,钟亦琛攥紧右手,压抑不住心底的狂喜,原地跳了一下。
“Yes!”
他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戚岸。
大衣的毛领蹭着戚岸的下巴,带着外面的寒气,可怀抱是热的,像壁炉,像纽约难得一见的暖阳。
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对着相拥的两人善意起哄,有人笑着吹起口哨;医院门口刚下班的医生护士们,也探出头来,抬手鼓掌。
彩灯在头顶闪烁,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的、温馨得过分的画。
可戚岸只觉得心里很难受。
那是一种复杂到无法言说的闷痛,像是硬生生吞了一颗没能化开的糖,表面是突如其来的甜,甜得发齁,可糖块坚硬,一路硌得喉咙生疼,连带着心口都跟着抽痛。
他看不见眼前绚烂的彩灯,听不见周遭的掌声与起哄,只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钟亦琛抱在怀里,像是被关进了一个温暖却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外界的热闹与欢喜,全都穿不透这层屏障,抵达不了他的心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钟亦琛。
也许是因为,他太需要一个“被坚定选择”的瞬间,来抵消那些在黑夜里独自吞药片的时刻。
也许是因为,他太害怕一个人,所以哪怕心里装着未愈的伤口,哪怕眼前的人不是心底最深的执念,也先抓住这束光。
钟亦琛的怀抱很紧,很暖,可戚岸却觉得,自己心里的那块地方,比纽约的冬夜,还要冷。
戚岸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就那样靠在床头,脊背僵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大脑一片混沌,又像是被无数细碎的回忆塞满,堵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钝痛。
时间对他而言失去了意义,不知是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直到那声轻缓的敲门声,猝不及防地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小北,我能进来吗?我有话想对你说话。”戚志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忐忑,轻飘飘地落在戚岸耳边,却瞬间勾起了他心底尘封多年的伤疤。
事情好像重演了,眼前的一切,像极了五年前。那时也是这样,夕阳将院子染得一片暖黄,可他心里却满是冰凉的委屈与不安,他只是想要一个简单的解释,一句温柔的安慰。可戚志舒只是皱着眉,满脸不耐,语气生硬地朝他吼:“你能不能不闹了。”
他只是难过,只是不安,只是想要被在乎,想要被坚定地选择。
可到头来,所有的情绪都被轻飘飘地归为“无理取闹”,所有的委屈都成了他的不懂事。明明受伤的是他,难过的是他,怎么在戚志舒眼里,就变成了闹呢?
心底的酸涩翻涌而上,眼眶微微发烫,戚岸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的情绪都咽回肚子里,依旧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