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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你能不能不去 戚岸心生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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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晚饭时分,戚志舒准时出现在卫生所。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肩头,把原本劲瘦的轮廓衬得愈发温和,像一捧温吞的水,没什么波澜。
戚岸正收拾着药柜,闻言手顿了顿,背对着他答道:“你吃吧,我去送Andrew,已经吃过了。”他关上柜门,转过身,目光在戚志舒脸上停了一瞬,“他说他找过你,你们聊了什么呀?”
“噢,就是聊了聊你在美国的情况。”戚志舒拉开椅子坐下。
“他……说什么了?”戚岸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划着圈,心尖微微发紧。
“没什么。”戚志舒抬眼,目光平和得近乎无波,“就说了你们一起去过的餐厅,参观过的美术馆,旅行过的城市……”
空气静了几秒,只有灯泡发出的“滋滋”电流声。戚岸看着戚志舒平静的侧脸,忽然低声说:“如果可以,我很想回答你他是胡说的。可是这些确实都发生过,我没法否认什么……”
“不用否认。”戚志舒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这本来就是你过去的一部分。”
“不用否认,这本来就是你过去的一部分。”戚志舒抬眼,目光很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不介意吗?”
戚志舒淡淡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只轻轻说了四个字:“都过去了。”
轻飘飘一句,却像一块石头,沉沉砸在戚岸心上。
他忽然就想起了五年前。
同样是这样的傍晚,同样是提起某个人,他带着几分试探问他:“志舒,你是不是吃醋了?”
那时的戚志舒还会红着眼眶,用力把他抱进怀里,声音又哑又闷,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是,我嫉妒得发疯。”
滚烫的、偏执的、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里的在意,清晰得仿佛还在昨天。
可五年时间,到底还是磨平了太多东西。眼前的人不再介意,不再追问,不再为他的过往牵动情绪。
他没那么爱了。
那份曾经炽热滚烫的心意,早已被这五年的风沙、这漫长的时光、磨得只剩下一点温吞的惯性。
灯光照在戚岸湿漉漉的发梢上,像撒了把碎金。他刚洗完澡,正拿着毛巾胡乱擦着头发,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隐入衣料深处。
门被轻轻敲响,戚志舒走了进来。
“我今晚还是打地铺,等你可以正常入睡了我再走,可以吗?”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征询,像在请示一项重要任务。
戚岸指尖一顿,毛巾停在半空,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戚志舒目光落在他滴水的发梢上,喉结微滚:“需不需要我帮你擦头发?”
“不……不用了。”戚岸下意识回绝,心里其实想说自己带了电吹风,只是话到嘴边,莫名有些发紧。
戚志舒没再说话,只是微微垂下头,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几分,透着不易察觉的失落,像被雨水打湿的军犬,安静地耷拉着耳朵。
戚岸看着他垂着的眉眼,心尖莫名一软,连忙改口,声音都带着点仓促的结巴:“突……突然觉得有点累了,还是麻烦你帮个忙吧。”
戚志舒这才抬眼,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毛巾。
柔软的毛巾轻轻摩挲着发丝,动作温柔又细致,温热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笼在戚岸的颈侧。戚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军营里常有的硝烟和尘土气,很踏实,也很撩人。
气氛渐渐变得暧昧。水汽混着两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缠缠绕绕。戚志舒垂眸盯着近在咫尺的侧脸,视线一寸寸描摹着,心跳渐渐失了序,慢慢俯身靠近。
温热的呼吸几乎要落在肌肤上,宿舍里的座机却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凝滞的旖旎。
戚岸像是受惊一般,猛地推开他,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我……我去接个电话。”
他快步走到桌边拿起话筒,稳了稳气息:“喂,你好。”
“你好,戚志舒在吗?我有事找他。”电话那头传来高嘉言清晰的声音。
戚岸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侧过身,将听筒递向戚志舒:“你的电话。”
电话挂断的“咔嗒”声,像一把冷硬的剪刀,咔嚓一声,硬生生剪断了两人之间那根越绷越紧、堪堪维系着暧昧的弦。
戚志舒把话筒放好,看向戚岸:“小北,你先睡吧,高嘉言那儿有点事,我去看看。”
“都这么晚了……”戚岸怔怔望着他,清晰地看清戚志舒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翻涌着他不愿面对的焦灼,那是一种奔赴急事的笃定,写满了“必须去”,全然没了方才帮他擦头发时的温柔缱绻。
“她说屋里好像进贼了,我去帮她换把锁。”戚志舒连忙开口解释,生怕他误会一般,语速都快了几分。
“这种事情,她为什么不告诉巡逻队,而是第一时间找你?”戚岸戚岸抬眼,语气里掺了几分冷硬,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背叛的尖锐,“你们是什么关系,你要管他的事情。”
“我们真的没有关系,你不要多想。”戚志舒立刻否认,像在澄清一项莫须有的指控。他走上前,想碰碰戚岸的肩,又缩回了手,“我把事情处理完就回来,你先休息吧,不用等我了。”
“可你说好要陪着我,等我睡着的。”戚岸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所有的尖锐都化作了委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脊背都微微垮了下来,“……你能不能不去啊。”
他上前一步,抓住了戚志舒的手。就是这双手,方才还轻柔细致地替他擦着湿漉漉的发丝,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发间,此刻却因为要奔赴别人的事,带着细微的、想要抽离的颤抖。
“你能不能留下来,不要去找她。”
戚志舒看着眼前的戚岸,眼睛红得厉害,眼眶微微发烫,像一只被丢下的、受了惊的兔子,满眼都是无措与委屈。这模样,和五年前那个夕阳染红的堂屋里,他红着双眼,带着绝望质问“那我算什么”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双眼,曾像一记重锤,狠狠敲碎了戚志舒所有的骄傲与固执,也敲出了他往后长达五年的等待。
“我担心小偷还在屋里,我就去看一眼,确认那儿安全我就回来,一秒都不多呆,好吗?”戚志舒的声音放得极软,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戚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一点点,拉开自己紧扣的手指。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挽留的、宿命般的无力感。
“我保证,我半个小时就回来。”
话音落下,他没再停留,甚至没再多看戚岸一眼,转身便推开了宿舍的门。
夜色像泼翻的墨,将小路浸得湿漉漉的。戚志舒一路走得急,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在跟时间赛跑。
高嘉言的宿舍亦诊疗站后面的竹林里,那里有一排宿舍。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戚志舒推门进去,扫了一眼——桌上的搪瓷缸子没翻,抽屉半开着,但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
“丢什么了,我看屋子里没有闯入的痕迹啊?”戚志舒皱着眉,目光在屋内逡巡,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角,只照出几只惊慌逃窜的蟑螂。
高嘉言站在门后,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像根针,精准地扎进戚志舒的耳膜:
“我骗你的,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过来。”
戚志舒愣住了,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照在斑驳的墙皮上,也照出高嘉言紧绷的下颌线。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一丝被戏耍后的愠怒。
高嘉言抬起头,向前一步,逼视着戚志舒,话语像连珠炮,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戚志舒,就算你不喜欢我,可只要你一天在他和责任之间把他排在后面,你和他一天就没可能。”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刮过竹林,像一声苍老的叹息。
戚志舒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无数解释的话语涌到嘴边——“我是担心她安全”“我只是去看一眼”“我答应过要陪他”“我很快就回来”……可这些话在“把他排在责任后面”这八个字面前,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感情的账,从不是用这般理由就能算清的。
“我……”戚志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筑起的、名为“责任”的堤坝,究竟在无形中,将那个最重要的人,隔在了多远的水域之外。
戚志舒没再说话,他默默关上门,转身走进夜色里。这一次,他没再计算时间,没再想着“尽快回来”。他只是朝着另一个山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急。
他得回去。
他要亲自把那句“我错了”,完完整整地说给那个人听。
只是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愿意听。
灯泡“滋滋”响着,把戚岸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贴了旧报纸的墙上。他一个人呆呆地坐着。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到美国的第三年,纽约长老会医院那间充满消毒水味的办公室。
“Dr. Bailey, Steven told me the patient in bed seven passed away this morning.(Dr.Bailey,我听Steven说七号床的病人今早去世了……)” 年轻的戚岸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发紧,像根快要崩断的弦。
Dr. Bailey从厚重的病历里抬起头,眼睛带着理解和疲惫:“Yeah, it was because of complications.(嗯,还是因为并发症。)”
“That makes twenty patients. I really thought this one was going to make it. Why can't I find a procedure that works, no matter how hard I try?(这已经是第二十个病人了,我以为这次不会有问题的,为什么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找不到成功率高的手术方案呢?)”
戚岸的英文很流利,可每个单词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他盯着Bailey身后的书架,上面摆满了《AJRCCM》,书脊被翻得发白,像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见证。
“Shore, it's taken us decades to make headway on this condition. Don't be so hard on yourself.(Shore,这个病我们研究了几十年才有些进展,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Bailey放下钢笔,指了指窗外,树叶正一片片落下来,“Medicine isn't magic, Shore. We're snatching people from the jaws of death. Sometimes, just getting one more is a win.(医学不是魔法,Shore。我们是在和死神抢人,有时候,能多抢一个,就是胜利。)”
可他没说,那“多抢的一个”,背后是九十九个“没抢到”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