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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住宅   她很少 ...

  •   她很少打量着自己的住宅。
      但她不会忘记。
      风云螭第一次被领到这座院子门口的时候,站了三息,没进去。

      领她来的执事回头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是认生,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她已经迈过门槛了。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的院子,长这样。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
      有多大呢?从台阶走到院门,她后来量过,不是十三步,是二十七步。从东墙走到西墙,不是九步,是二十一步。她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空。

      后来就不觉得了。

      地是青玉色的。

      不是青砖,是青玉色的石砖,一块一块铺得整整齐齐,缝隙细得几乎看不见。不是玉,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石头,颜色青灰,像雨后初晴的天,但比天沉一点。踩上去不凉,不硬,有一种很轻的温意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最后停在腰际,散了。

      她后来才知道,这叫温澜石。青云宗北边三百里有一座矿,专门产这个。内门弟子两人一间的院子,铺的是普通青砖。只有亲传弟子,才有资格踩在这种石头上。

      墙是白的。

      但不是普通的白灰。那种白很干净,干净得像刚落的雪,可摸上去不冷,也不掉粉。墙根处没有青苔,因为灵气太足,草长不出来。墙面上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不是裂痕,是石头本身的脉络,凑近了看,能看见极淡的银色在纹路里缓缓流动,像山里的溪水,流得很慢,慢到你不盯着看就发现不了。

      院门是木头的,但不是普通的木头。

      那木头是深褐色的,接近黑,可凑近了看,能看见木纹里有暗金色的细丝,一根一根,像绣进去的。门栓是铜的,但不是普通的铜。风云螭第一次关门的时候,手指碰到门栓,那股凉意里透着一股很轻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铜里睡着,被她碰醒了,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后来褚玉安告诉她,那叫金丝楠,带灵气的,一扇门能换山下普通人家三进院子。门栓里的铜叫听风铜,有灵气经过会轻轻响,不是真的响,是能让修行者感觉到的那种响,防贼用的。

      “你这院子,”褚玉安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比我那间好多了。”

      “你不是亲传?”

      “我是啊。”褚玉安笑眯眯的,“但我住的地方没这个好。你师父给你挑的。”

      风云螭没说话。

      院子东边有一口缸。

      不是灰陶的,是青瓷的。那种青色很淡,淡得像没有,可阳光照上去的时候,会泛出一层极薄的釉光,像水面结的薄冰。缸比她的膝盖高一点,缸口有荷叶边,不是豁口,是烧出来就那样,一片一片的荷叶纹,绕着缸口一圈。

      缸里盛着水。

      水是清的。清到什么程度?能看见缸底铺着的那层白色小石子,一颗一颗,圆润润的,像煮熟的米。石子底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活物,是光——有极细的灵气从石子缝隙里逸出来,一缕一缕,往上浮,浮到水面,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面,不散。

      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蹲在缸边看了很久。

      那层雾气很淡,淡到不盯着看就看不见。可它一直在那儿,慢慢地浮起来,慢慢地散开,慢慢地落回去,像在呼吸。

      她后来知道,那叫蓄灵缸。缸底铺的是蕴灵石,能把空气中的灵气慢慢吸进去,再慢慢吐出来,让院子里的灵气始终比外面浓那么一点。不多,就一点。但这一点,日积月累,就是差距。

      院子中央空着。

      空着的地方被她踩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从台阶到缸边,从缸边到台阶,来来回回。温澜石太硬,她踩了三个月,也只踩出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要凑很近才能看见。不像以前的青砖,早就磨出凹槽了。

      可她知道那道痕迹在。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在上面的感觉。

      台阶在院子北边,连着屋子。三级台阶,不是青石,是和地砖一样的温澜石,只是更大块,更厚。每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得微微发亮,不是她磨的,是以前住在这儿的人磨的。她每次踩上去,踩在那个微亮的地方,刚刚好。

      屋子比院子更让她意外。

      一扇门,两扇窗。门是金丝楠的,和院门一样,暗褐色的木纹里藏着暗金色的细丝。窗是琉璃的——不是纸,是琉璃。那种琉璃半透明,透光,不透人,从外面看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从里面看能清清楚楚看见院子里的每一块石头。

      她第一次看见那两扇琉璃窗的时候,站了一会儿。

      屋里一张榻,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

      榻是暖的。不是火炕的那种暖,是木头本身带着的暖意。榻上铺着被褥,不是她缝的那套,是新的,针脚细密整齐,不知道是谁准备的。她后来问过师父,师父说每个亲传弟子入住前都会有人收拾好,不用她自己带。

      桌子和椅子是同一套木头的,深褐色,沉甸甸的,她第一次搬的时候没搬动。桌上搁着一套茶具,白瓷的,但不是普通的白瓷。那白很润,润得像能滴出水来,茶壶是圆的,茶杯是小的,都有淡淡的青色花纹,不是画上去的,是烧出来就那样,像云,像雾,像山间的岚气。

      柜子很大,比她高。打开来,里面空空的,但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木头本身的香,又像是什么香薰过。她后来把几件换洗衣裳放进去,第二天拿出来,衣裳上就带了那股香。

      屋子里还有一盏灯。

      灯在桌上,青铜的,造型很简单,就是一个圆座,一根立柱,一个小碗。碗里有灯芯,但没有油。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点,后来发现不用点——天一黑,那灯就自己亮了。很淡的光,不刺眼,刚好照亮整张桌子。天亮的时候,它又自己灭了。

      她后来知道,那叫长明灯。灯碗底下刻着聚灵阵,能把灵气转化成光,不用油,不用火,永远不会灭。

      风云螭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榻上坐下。

      窗外是她的院子。青玉色的地,雪白的墙,青瓷的缸,金丝楠的门。那口缸里的水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釉光,雾气贴着水面,慢慢地浮起来,慢慢地散开。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开门,走下台阶。

      二十七步到院门。二十一步到东墙。九步到缸边。

      她站在缸边,低头看那汪水。

      水里倒映着她的脸,十四岁,黑发紫眼。身后是她的院子,雪白的墙,青玉色的地,金丝楠的门。那两扇琉璃窗里透出淡淡的灯光,刚好落在她背上。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回台阶。

      刀搁在台阶上。她走的时候搁在那儿的,刀尖对着院门。它还在那儿,灰扑扑的,和这个院子格格不入。

      可她知道,这才是这个院子里,最贵的东西。

      不是温澜石,不是金丝楠,不是琉璃窗,不是那口蓄灵缸。

      是这把刀。

      是这把灰扑扑的、谁都不多看一眼的、搁在台阶上等她回来的刀。

      风云螭在台阶上坐下,把刀拿起来,横在膝上。

      院子里很静。那口缸里的雾气还在慢慢地浮起来,慢慢地散开。琉璃窗里的灯光还在淡淡地亮着。青玉色的地在她脚下,温意从脚底漫上来。

      她低着头,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刀身上那只爪印。

      “还行。”她说。

      刀没理她。

      但那股凉意从刀身上漫过来,漫过她的指尖,漫过她的手腕,漫过她的膝盖,最后停在她心口的位置。

      像在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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