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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筑基来的太突然 回去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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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后,她在自己的小院子里。
来回踱步。
回去之后,她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来回踱步。
九步到缸,九步回阶。走了三遍,又走三遍。
刀搁在台阶上,刀尖对着院门,像在给她望风。她没看它。
快十四了。
褚玉安十三筑基,冉秋十四,孟南枝十四。扶桑十五,但人家体剑双修,打了三年底。
她呢?
练气十一层。三个月了。都没有到炼 气十二层。那层窗户纸就在那儿,看得见,摸不着。
九步。转身。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雷光还能亮,风还能起,冰还能凝。可有什么用?练气就是练气。
九步。转身。
师父说,急不得。可师父筑基的时候多大?没人告诉她。
褚玉安说,你急什么,反正你是我师姐。可他十三就筑基了,站着说话不腰疼。
九步。转身。
她走到第七遍,忽然停下。
低头一看——青砖上被她踩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从台阶到缸边,从缸边到台阶,来来回回,像谁用刀刻的印子。
她盯着那道白痕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口缸。
缸里的水纹丝不动,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水里也有一个她,黑发紫眼,站在那儿看她。
“你什么时候筑基的?”她问。
水里的人没说话。
她又问一遍:“你什么时候筑基的?”
还是没说话。
风云螭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很烦。
烦死了。
她一脚踢在缸沿上。
——然后就被拽进去了。
那一缸水的平面。
不是波纹。是整汪水忽然竖了起来,像一张立起来的纸,又像一道没有边框的门。风云螭只来得及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扭曲成一个陌生的形状,然后——
一股力量从水里探出来,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她听见褚玉安在院门外喊“小师姐我给你带了——”的声音被瞬间掐断,像被人捂住了嘴。
然后是黑暗。
不是夜里的那种暗。是沉进水底的那种暗。四面八方都是水,可她睁着眼,水却进不了眼睛;她张着嘴,水却进不了喉咙。她就那么悬在一片虚空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和那把刀。
还有一口缸。
那口缸就在她面前。灰陶的,和她院子里那口一模一样,可它不在水里,它就在水里待着,像是一直待在这儿,等她来。
缸沿上蹲着一个人。
很小。比她现在还小。八九岁的样子,黑发紫眼,穿着她早就不穿了的旧衣裳,正低头看着缸里的水。
风云螭低头看自己。
她也是八九岁的样子。
“你是谁?”她问。
那个小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是紫色的,和她一模一样。可那紫更浅,更亮,像是还没有沉过任何东西的暮色。
“你。”小女孩说。
风云螭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是我。”她说,“我是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女孩低下头,又看着缸里的水。
“等你。”
“等我干什么?”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水面上。
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涟漪底下,有什么东西浮上来。
是一把刀。
灰扑扑的,刀身上有一只小小的爪印。和风云螭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可它更小。小得像一个还没有做完的梦。
“这是你的。”小女孩说。
风云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水里那把。
“我有了。”
“那不一样。”小女孩道,“这是你没拿到的时候。”
风云螭听不懂。
她向来听不懂这种话。师父说话她听不懂,扶桑说话她有时也听不懂,现在连小时候的自己说话她也听不懂。
“你要给我什么?”她直接问。
小女孩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风云螭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她不知道自己小时候会这样笑——嘴角轻轻弯着,眼睛亮亮的,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别好的东西。
“你知道了。”小女孩说。
“知道什么?”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伸手指了指缸里的水。
风云螭低头看去。
水面上映着两个人。一个蹲在缸沿上,八九岁;一个悬在水里,也是八九岁。一模一样。
可当她仔细看,那水面上还有一个倒影。
在她身后。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立在一片灰蒙蒙里,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风云螭回头。
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的时候,小女孩不见了。
缸沿上空空的,只有那口灰陶的缸,还有缸里那汪水。
水里那把小小的刀还在。
风云螭伸出手,握住它。
就在她握住的瞬间——
所有的水都涌了过来。
不是淹过来。是涌过来。像是那些水一直在等她伸手,等她握住那把刀,然后它们就可以找到进来的路。
水从她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里涌进去。可她依然能呼吸。那些水流进她的经脉,流进她的灵根,流过风雷冰三根之间那道缝隙,然后——
停在某个地方。
那地方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过。它一直在那儿,空着,等着。
现在它满了。
“小师姐!”
褚玉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百层水面。
“小师姐!风云螭!”
有人在摇她的肩膀。
风云螭睁开眼。
她趴在院子里。脸贴着青砖,凉凉的。那把刀压在她身下,硌得肋骨有点疼。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那口缸还在老地方,里面的水纹丝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褚玉安蹲在她旁边,一张脸凑得极近,眼睛难得睁大了,里面全是惊慌。
“小师姐?你醒着吗?你看着我,我是谁?”
风云螭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话多的人。”
褚玉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
“还认得人,那就没傻。”他伸手扶她起来,“你怎么趴在这儿?我进来就看见你趴在地上,脸贴着砖,我还以为你——”
他顿住,没往下说。
风云螭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是湿的。从里到外,全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可她趴在地上。青砖是干的。
她抬起头,看向那口缸。
缸里的水还是那个高度。纹丝不动。
可她知道,少了一点。
很少的一点。少到只有她才能感觉到。
“小师姐?”褚玉安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你到底怎么了?”
风云螭收回目光,看着他。
“刚才,”她顿了顿,“你看见什么了?”
“我?”褚玉安道,“我敲门没人应,推门进来就看见你趴在地上。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动,我还以为你死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你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水味儿。”褚玉安皱皱眉,“不是普通的水。像是……很深的那种水。”
风云螭沉默。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刀。
刀还是那把刀,灰扑扑的,爪印还在。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握着刀柄,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不是从刀上传来的凉,是从她自己身体里漫出来的凉,顺着经脉流进刀里,又从刀里流回来。
来回地流。
像呼吸。
“小师姐?”褚玉安又叫了一声。
风云螭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突破了。”她说。
褚玉安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露出底下的锋芒。他伸手按住风云螭的肩膀,一股灵力探进去,只一息就收回来。
“……筑基?”他的声音都变了,“你练气十一层,直接跳筑基?”
风云螭没说话。
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在那口缸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满了。
褚玉安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又蹲下来,盯着她的脸。
“你坐着别动。我去找扶桑。”他说,“不对,我去找冉秋。不对,我去找——”
“不用。”风云螭打断他。
褚玉安瞪着她:“什么叫不用?你知道筑基要干什么吗?要渡心魔,要固灵基,要——”
“渡完了。”风云螭道。
褚玉安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他看着她,像是看一个怪物。
风云螭站起来。
身上还是湿的,但那股湿意正在褪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吸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灵根还是那个灵根,风雷冰,地阶上品。可它们之间那道缝隙,现在不空了。
有什么东西填在那里。
很轻。很凉。像是很深的水。
“你……”褚玉安的声音发飘,“你筑基了?”
风云螭想了想,认真道:“好像是。”
褚玉安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最后他说:“你等着,我去找师父。”
“找师父干什么?”
“告诉她她徒弟是个怪物。”褚玉安说完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你别动!就在这儿待着!”
风云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她走到那口缸边,低头看着缸里的水。
水面倒映着她的脸。十四岁,黑发紫眼,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水面上。
涟漪漾开。涟漪底下,有什么东西浮上来。
不是那把小小的刀。是另一个倒影。
在她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立在一片灰蒙蒙里,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风云螭回头。
院门关着,院子里只有她自己。
她转回来,看着水面上那个倒影。
“你是谁?”她问。
倒影没有回答。
但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像是一只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抬了抬。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风云螭收回手指,水面恢复平静。
扶桑、冉秋、褚玉安三个人站在院门口,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她。
“听说你筑基了?”扶桑问。
风云螭想了想,点头。
“练气十一层直接跳筑基?”
“好像是。”
扶桑沉默了两息,然后走过来,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一股灵力探进去。
一息。两息。三息。
扶桑松开手,表情复杂。
“筑基一层。”她说,“灵基稳得像是筑了三年。”
冉秋走过来,也伸手探了探。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风云螭一眼。
那一眼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淡,是认真。
“你那个缝隙里,”冉秋道,“是什么?”
风云螭沉默了一息。
“水。”她说。
冉秋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褚玉安凑过来:“什么水?哪来的水?你刚才趴地上就是被水淹的?”
风云螭没理他。
她看向那口缸。
扶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缸……”
“怎么了?”褚玉安问。
扶桑沉默了两息,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走吧,去任务堂重新登记修为。筑基期,可以接的任务不一样了。”
她转身往外走。
冉秋跟上。
褚玉安走到风云螭身边,压低声音:“小师姐,你那缸是不是有问题?”
风云螭看着他,没说话。
褚玉安等了两息,没等到答案,耸耸肩,也走了。
风云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缸。
缸里的水纹丝不动,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她伸出手,又轻轻点了一下。
水面漾开一圈涟漪。涟漪底下,什么都没有。
那个倒影不见了。
风云螭收回手,握紧那把刀。
刀身上那只爪印在晨光里亮了一亮,又暗下去。
她转身进了房门。
身后,那口缸静静地待在那里,水和天一个颜色,灰扑扑的,看不出是晴是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