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野永安》银河o_o

141、你搞同性恋？ 陈国强

　　陈国强是在一个下雪的傍晚回来的。
　　他在外面躲了将近两个月，身上的钱输光了，衣服也脏得看不出颜色。他推开那扇被踹变形过的铁皮门时，陈禾安正坐在堂屋里叠衣服。灶上烧着热水，铁壶噗噗地冒着白气，屋里难得有一点暖意。
　　陈国强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外面冰天雪地的寒气。他的脸比上次走的时候更凹了，颧骨像两把刀架在脸上。他眯着眼扫了一圈屋里，目光落在墙上那件挂在钉子上的深蓝色棉袄上，那是贺母给陈禾安做的，料子厚实，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东西。
　　“哪来的？”他指着那件棉袄。
　　陈禾安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桌上，走过去把棉袄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阿姨给的。”
　　“哪个阿姨？”
　　“贺驰野他妈。”
　　陈国强的眉头拧了一下。他走进来，踢了一脚地上的木柴，在竹椅上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闷响。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你天天跟他们家混在一起？”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陈禾安没有回答。
　　陈国强抽了半根烟，把烟蒂丢在地上踩灭。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他的目光从灶台扫到墙角，从桌子扫到床铺，最后落在了枕头底下露出来的一角纸片上。他走过去，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手拉手站在河边，一个头发翘着，一个头发顺顺的。画面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贺驰野，今天天气很好，你猜我在河边看到什么了。”
　　陈国强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钟。他的眼睛从疑惑变成明白，又从明白变成一种阴沉沉的、像淤泥一样浑浊的颜色。他把那幅画攥在手里，转过身来，看着陈禾安。
　　“你跟那个姓贺的小子，什么关系？”
　　陈禾安站在桌边，背挺得很直。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陈国强提高了嗓门，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你跟那个小子，搞什么名堂？”
　　“他是我朋友。”陈禾安说，声音很平。
　　“朋友？”陈国强冷笑了一声。他把手里那幅画举起来，手指点着那行字，“朋友写这种话？朋友画这种画？你当老子瞎？”
　　陈禾安没有退。他就站在桌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你搞同性恋？”陈国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动，“跟那个姓贺的小子？”
　　陈禾安没有否认。
　　陈国强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扭曲。他的眉毛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整张脸像一块被揉烂了的纸。他往前跨了一步，抬起手来，巴掌扇了过去。
　　那一巴掌没有落在陈禾安脸上。
　　贺驰野从门口冲进来的时候，陈国强的手刚举起来。他猛地挡在陈禾安面前，整个人像一堵瘦削的墙，把陈禾安挡在身后。陈国强的巴掌扇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打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但他很快站稳了。
　　“你干什么！”贺驰野喊，声音在昏暗的堂屋里炸开。
　　陈国强愣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半大少年，看着他比自己矮半个头的身板，看着他眼睛里那两团像火一样烧着的光。
　　“你他妈还敢来？”陈国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为什么不敢来？”贺驰野站在陈禾安前面，一步都没退，“你再打他，我就报警。”
　　“你报啊！”陈国强又抬起手。
　　“你上次打他，赵小北他爸看到了。这次你要是再打，我直接去派出所。你欠的那些债，你干的那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国强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贺驰野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手在身后攥着陈禾安的手，攥得很紧。陈禾安的手在他掌心里，凉的，但很稳，没有发抖。两个人站在昏暗的堂屋里，面对着那个像野兽一样的男人。
　　陈国强盯着贺驰野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而阴沉，里面翻滚着的东西贺驰野看不懂，但他没有退。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最终，陈国强把手放下了。他转过身，走到竹椅旁，一屁股坐下去，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火柴划亮的那一瞬间，他的脸被照得明灭不定，像一尊在风里摇晃的泥像。
　　“滚。”他说。声音不大，闷在喉咙里。
　　贺驰野拉着陈禾安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国强坐在竹椅上抽烟，背对着门口，脊背佝偻着，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垮下去的口袋。
　　贺驰野把陈禾安拉到了巷子里。两个人站在雪地里，陈禾安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贺驰野松开他的手，转过身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陈禾安的脸是凉的，冻得有点僵。
　　“他打到你了吗？”贺驰野问。
　　“没有。”
　　“真的？”
　　“真的。你挡住了。”
　　贺驰野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在雪夜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陈禾安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陈禾安。”他说。
　　“嗯。”
　　“我不会再让他打你了。”
　　陈禾安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贺驰野捧着他脸的那两只手。他的手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交握的手上。无声无息的，像一层薄薄的、还没有落定的尘埃。贺驰野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一点点传过来。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抖，但抖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走吧。”贺驰野松开他，牵起他的手，“回家。”
　　“哪个家？”
　　“我家。”贺驰野说，“以后就是你家。”
　　两个人踩着雪往巷子中段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在身后，一高一矮，并排着，在覆了薄雪的青石板上留下两串脚印。雪还在下，把那些脚印慢慢地填平。巷子深处，陈国强那间破房子的灯还亮着，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像一只随时会灭的眼睛。
　　贺驰野没有回头。他攥着陈禾安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前面那盏更亮、更暖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