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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新年 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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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柳巷从早上就开始热闹了。
鞭炮声从中午就零星地响起来,到了傍晚越来越密,一阵接一阵的,空气里全是硫磺的味道。赵小北在院子里放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炸了半分钟,黑狗吓得钻进了床底,任凭怎么叫都不出来。沈瑜家的公鸡今天格外安静,蹲在鸡窝里缩着脖子,像是被鞭炮声震傻了。
贺驰野帮着贺母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贺母擀皮,他包。他包饺子的手艺是跟陈禾安学的,以前包得歪歪扭扭的,现在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至少不会露馅了。贺德胜在门口贴春联,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四季平安”。他把横批贴得比往年都正,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陈禾安是傍晚来的。他穿了一件新棉袄,是贺母给他做的,深蓝色的面子,枣红色的里子,厚实暖和。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用红绳系着,也不知道是什么。贺母招呼他进来,他把纸包放在桌上,贺驰野打开一看,是几颗糖,橘子味的硬糖,透明玻璃纸包着,亮晶晶的。
“哪来的?”贺驰野问。
“林晓阳从省城寄回来的。”陈禾安说,“他说是特产。”
贺驰野把糖收好了,没有多问。他拉着陈禾安坐下,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炒年糕、炖鸡汤,还有一盘炸春卷。贺母把最后一碗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放春节联欢晚会,赵本山的小品刚开始,赵小北从自家跑过来蹭饺子吃,正好赶上。
饭吃到一半,赵小北站起来举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大家碰了杯。贺德胜和贺母喝白酒,贺驰野和陈禾安喝的是黄酒兑热水,赵小北偷了他爸半杯啤酒。杯子碰到一起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电视里的笑声和外面的鞭炮声混在一起,整条巷子都沉浸在一种热闹而暖融融的气氛里。
吃完饭赵小北回家放烟花去了,贺德胜和贺母在屋里看电视,贺驰野拉着陈禾安出了门。他们没有去秘密基地,而是沿着巷子往河边走。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每家每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暖黄色的光,有的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有的挂着小红灯笼。走到巷口老柳树底下的时候,赵小北家的烟花正好炸开,是绿色的,在夜空中散成一大片,把整棵老柳树照得发青。
“好看。”陈禾安仰着头说。
贺驰野也仰头看。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夜空染成了五颜六色的。硝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混着冬天夜晚特有的那种冷冽的、干燥的气息。
走到河边的时候,河面已经结了冰。冰面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有人在冰上放炮仗,炸得冰面咚咚响。两个人站在河边,看着冰面上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影。
“贺驰野,”陈禾安站在他旁边,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今年过得真快。”
“嗯。”
“去年除夕你也在秘密基地陪我。”
贺驰野想起来。去年除夕陈国强又喝醉了,在巷子里骂人,陈禾安不敢回家,就跑到秘密基地里坐着。贺驰野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蜡烛底下看书,手冻得发紫。那天晚上贺驰野没回家,在基地里陪他坐到半夜,两个人分了一块点心。
“那时候你一个人。”贺驰野说。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陈禾安转过头看着他。河边的风大,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他的脸被冻得微微泛红,鼻尖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他站在贺驰野面前,在冬夜灰蓝色的天光底下,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似的,安静而清晰。
“贺驰野,”他说,“你去年说以后每年都陪我。”
“嗯。”
“今年也这么说吗?”
贺驰野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今年也这么说。”他说,“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要和你一起过。”
陈禾安看着他。烟花还在远处的夜空中炸开,把贺驰野的脸一会儿照成红色一会儿照成绿色。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那些烟花的光都收进了里面。
“好。”陈禾安说。
就一个字。很轻,很短,被风吹散的时候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贺驰野听到了。他伸出手,把陈禾安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大了一些,已经能完全裹住陈禾安的手了。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冰面上有人放起了孔明灯,橙黄色的灯一盏一盏升起来,在夜空里缓缓移动,像一群在寻找什么的眼睛。灯光映在冰面上,冰面上的雪被照得泛出淡淡的橙色。
“贺驰野,”陈禾安说,“明年除夕还来这里。”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往回走的时候,巷子里的鞭炮声又密了起来,大概是到了十二点。新的一年到了,柳巷被鞭炮声和笑声填满了。两个人走到贺驰野家门口的时候,贺母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快进来,外面冷。”
“妈,”贺驰野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贺母笑着把他们推进门去,“小安也新年快乐。”
“阿姨新年快乐。”
贺驰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远处有人在放礼花,把半边天都照亮了。那些光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老柳树上、落在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把冬夜的寒风关在外面。
屋里暖融融的。电视里在唱歌,桌上摆着糖果和瓜子,陈禾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小口小口地喝着。贺驰野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伸手从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分了陈禾安一半。
“新年快乐。”他侧过头,对着陈禾安的耳朵小声说。
陈禾安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一只耳朵被贺驰野的呼吸吹得发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新年快乐。”他回了一句。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电视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嗑着瓜子,偶尔说一两句话。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下来,巷子慢慢安静了。夜深了,贺母去睡了,贺德胜也关了电视回屋了。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贺驰野,”陈禾安靠在沙发上,声音有点困了,“明年也这样。”
“每年都这样。”
陈禾安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贺驰野没有动,就让他靠着。电视里放着歌舞节目,热闹的音乐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流淌。他低下头,看着陈禾安靠在肩膀上的侧脸,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时胸口轻轻起伏。
窗外远处的夜空里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的声音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又轻又远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他把手轻轻覆在陈禾安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那只手是暖的,很暖。
他在心里对着自己说,以后的每一年,他都要这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