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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欠条 王家发拿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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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蒙蒙亮,院子外突然炸起一阵破摩托的轰鸣。
排气管破了洞,噪音震得鸡飞狗跳,整条院子的人都被硬生生吵醒。
秦芳也是刚起来,推门就看见一个人她恨之入骨的男人。这人,她刻进骨子里记了一辈子。
王家发。
三十多岁的男人,长着一张瘦长脸,三角眼阴鸷得很,嘴唇薄得像刀片,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打滑。
身上裹着件军大衣,黑皮鞋上踩满泥点,一身混不吝的流氓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心里发慌。
前世就是他,攥着爸爸三百五十块的欠条上门逼债,步步紧逼,逼着妈妈改嫁。
妈妈东拼西凑了大半年才还清欠款,他却依旧纠缠不休,最后因偷盗数额巨大被判了死刑,也算恶有恶报。
可今天,他还是来了,踩着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步子,找上门来。
“陈狐狸!在屋头不!”王家发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哑刺耳,划破了清晨的安静。
陈狐狸是陈可兰的外号,因长相好,眼睛是狐狸眼,尖下巴,嫁到秦家湾就被大家叫陈狐狸了。
陈可兰端着洗脸水走出来,瞧见门口的二流子,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去,满是不耐与戒备。
“你来干啥子?”
“干啥子?”王家发咧嘴一笑,一口黄牙刺眼得很,“齁宝走了,我来看看你,不行?”
说着,他抬脚就往屋里闯,半点不客气。
陈可兰下意识往后缩,双手死死攥住盆沿,指节都泛了白。
秦芳将妈妈挡在身后,眼神不善,本来是认识的,但现在的她应该是第一次见王家发,“你是哪个!来我屋头干啥子?”
“哟,齁宝的大女儿?”王家发上下扫了她一眼,“这是长开了啊,过不了两年就可以嫁人了。”
“我问你干啥子!”秦芳半点不肯退让。
王家发不再跟他废话,从军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啪”地一声狠狠拍在堂屋的木桌上。
“要钱!”
秦芳一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借款人写着秦大江,借款三百五十元,去年秋天立据,右下角还按着鲜红的手印。
是爸爸的字迹,错不了。
三百五十块,放在1986年,顶得上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对眼下这个丧了顶梁柱的家来说,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陈可兰拿起欠条,双手瞬间抖得不成样子,声音都带着颤:“大江去年生病……是找你借的?”
“不然呢?”王家发大喇喇往长条板凳上一坐,跷起二郎腿,一脸无赖,“人走账不能烂,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你们赖不掉。”
“我没赖账,只是现在……家里实在拿不出钱。”
“本金还差三百五,利息两百一分都不能少。”
秦芳和陈可兰瞪大了眼睛。
陈可兰说话都有点颤抖,“两百的利息,你不如去抢。”
“没钱?”王家发直接打断她,三角眼眯起,目光黏腻地在她身上打转,又看了看秦芳,语气露骨又猥琐,“没钱也行。你一个女人家,带五个拖油瓶,怎么活得下去?跟了我,三百五的账和两百利息一笔勾销,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拖油瓶”三个字一落,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冻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秦川气得脸涨成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吱作响。秦强、秦可吓得缩在一旁,小脸发白,年纪最小的秦盛更是“哇”的一声,吓得放声大哭。
秦芳死死护在妈妈身前,一双眼睛淬了冰,冷得吓人。
“你乱说!”秦川嘶吼着往前冲,红着眼要跟王家发拼命。
王家发轻蔑地嗤笑一声,随手一推,十四岁的少年根本站不稳,直接摔在地上,后脑勺重重磕在桌腿上,闷哼一声。
“秦川!”陈可兰尖叫一声,脸色惨白。
弟弟妹妹们全扑上去扶人,堂屋里瞬间乱作一团,哭声、惊呼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慌。
王家发站起身,一脸不屑地瞥着地上的秦川:“小屁孩还敢拼命?你这条命值几个钱?三天之内不还钱,我闹到派出所,你们家这房子,都保不住!”
他说着,目光又黏腻地扫过陈可兰和十五岁的秦芳,眼神里的猥琐与恶意,恶心至极。
院门口瞬间围满了邻里,大妈、二妈、王婶婶……全都探着头往屋里看,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大爸几人想上前帮忙,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都怕惹上这个亡命之徒。
幺爸秦先升华得脸色铁青,攥着拳头要冲进去,却被奶奶死死拽住,老太太对着他不住摇头,眼神里满是忌惮,示意他别冲动。
“这人也太缺德了,欺负孤儿寡母……”
“小声点,他前年可是捅过人的,真敢动刀子,惹不起!”
欺软怕硬,冷漠旁观,和前世一模一样,半点没变。
秦芳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心凉得彻底,寒意脚底心一路蔓延开来。
“好,三天后还你钱。”秦芳开口。
“芳芳……”
“妈,听我的。”
王家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阴恻恻的笑,“我就在等三天,三天后我没看到钱……”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向陈可兰,眼神里的恶意丝毫不减,“陈可兰,再好好想想,带着这么多娃儿,何苦遭这个罪。”
轰隆一声,破摩托喷出滚滚黑烟,马达声刺耳,扬长而去。
秦芳目光冰冷地盯着远去的摩托车,恨意翻涌:王家发,我要你提前死。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秦盛压抑的抽泣声。
陈可兰瘫坐在长条凳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满心都是委屈与绝望。
秦川抱着头蹲在地上,双拳紧握,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满是不甘。
秦强抱着秦盛,小脸绷得紧紧的,没有表情地看着院门外,眼底藏着与年纪不符的隐忍。
秦可捂着脸,无声地掉着眼泪,肩膀微微颤抖。
奶奶扶着幺爸走进来,看着屋里的狼藉,本想开口问这三天哪里去找几百块钱,看着一家人的模样,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秦芳站在桌边,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灶屋里,早饭还温着,冒着淡淡的热气。
陈可兰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强打起精神,起身去灶屋添柴热汤,往锅里狠狠敲了三个鸡蛋,蛋壳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饭。”她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韧劲,“吃完了,该学习的学习,该干活的干活,日子总要过下去。”
秦川端起稀饭,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掩饰着眼底的泪光。
秦强把碗里的鸡蛋夹给秦可,秦可又轻轻推回去,小声说:“我不喜欢吃,你吃。”秦盛捧着鸡蛋小口啃着,懵懂的小脸上满是开心,暂时忘了刚才的惊吓。
陈可兰看着身边的孩子们,眼底渐渐有了光,轻声呢喃:“我有娃儿们就行,只要他们好好的,再苦再难,我也要把他们拉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