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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探 夜里确定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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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可兰哭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来。
她抬起头,用帕子把脸擦干净,吸了吸鼻子,“芳芳,你爸说的那个地方,你还记得不?”
“记得。”秦芳点头,“就在柑子地最里头,挨着那棵歪脖子柑子树。”
“那棵树你爸嫁接过的……”陈可兰喃喃了一句,突然站起来,“芳芳,我们啥子时候去挖?”
“等几天。”秦芳按住妈妈的肩膀,“刚把爸送上山,咱们就跑去挖东西,传出去不好听。等过了头七,找个借口去地里看看。”
陈可兰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能急。”
她又坐回去,端起桌上那碗早就凉了的稀饭,喝了一口。
稀饭凉透了,有点馊味,但她没吐出来,硬咽下去了。
“芳芳。”她放下碗,“你说坛子里头要真是银元,能值多少钱?”
“我也不晓得。”秦芳说,“但肯定不会少。爸说那坛子不小,怕是能装几十上百个。”
“上百个……”陈可兰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就算有也不能全拿出来,拿出来怕是要惹麻烦。”
“妈你说得对。”秦芳坐下来,“等挖出来了,先看看是啥子东西,再想办法慢慢出手。不能让人晓得是咱们家挖出来的。”
陈可兰点头,“你二妈那个人,嘴巴最不严实,要是让她晓得半点风声,全村都知道了。”
“还有三妈。”秦芳冷笑一声,“今天闹坟没闹成,心里头肯定憋着气,正愁找不到咱们的把柄。”
“你三爸倒是老实人,就是娶了你三妈那个……”陈可兰说到一半,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妈。”秦芳突然问了一句,“你说要是我们屋头有钱了,你最想干啥子?”
陈可兰愣了一下,想了半天,“先把借的钱还了。”
“还了之后呢?”
“把房子修一修,漏雨漏得厉害,秦盛昨天晚上还淋了雨。”
“再之后呢?”
陈可兰又想了半天,“让你们都读书,读多少年都行,只要肯读。”
秦芳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你放心,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陈可兰看着大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芳芳,你今天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话少,遇事就往后退。今天你拿菜刀的时候,我都不认得你了。”陈可兰说到这里,声音又有点哑,“我就在想,你爸走了,你是不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秦芳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妈妈肩膀上。
她没法跟妈妈解释自己为什么变了这么多。
总不能说她是从四十年后回来的,上辈子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这辈子不想再重来一遍。
“妈。”她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今天晚上,我想去柑子地看看。”
陈可兰身体僵了一下,“不是说等过了头七吗?”
“我就去看看,不挖。”秦芳抬起头,“我想确认一下那个地方还在不在,有没有被人动过。”
陈可兰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去?”
“嗯。”
“不行。”陈可兰摇头,“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妈……”
“莫说了。”陈可兰语气难得强硬起来,“你一个女娃儿,黑灯瞎火的跑去后山,出了事啷个办?”
秦芳看着妈妈,想说什么,但看到妈妈眼睛里那种倔强的光,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她太了解妈妈了。
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真到了事上,犟起来比谁都厉害。
“那等天黑透了再走。”秦芳说,“莫让人看见。”
陈可兰点了点头,端起碗又把剩下的稀饭喝完了。
她把碗放下的时候,手还在轻轻发抖。
不晓得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天终于黑了。
腊月的天黑得早,六点钟就伸手不见五指。
秦芳把弟弟妹妹安顿好,让他们早点睡。秦川还想问什么,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早点睡,明天还要起来干活。”
秦川张了张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站在灶房门口的陈可兰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
秦强最听话,早就钻被窝里了,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黑漆漆地盯着房顶发呆。
秦可抱着秦盛,两个人缩在被子里,秦可小声问:“姐,你跟妈要去哪儿?”
“哪儿都不去。”秦芳把被子给他们掖好,“你睡你的,莫管那么多。”
秦可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睁着,看着秦芳走出房间。
秦芳把门带上,走到灶房,陈可兰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头上包了一块旧头巾。
“妈,你换衣服做啥子?”
“穿浅色的太显眼了。”陈可兰说着,从灶台后头摸出一把手电筒,“走吧。”
秦芳看着那把手电筒,愣了一下。
这是家里唯一的手电筒,还是爸爸在世的时候买的,电池早就快没电了,照出来的光是昏黄的。
“妈,手电筒莫用了,光太亮了,隔老远都能看见。”
陈可兰想了想,把手电筒放下了,“那咋个看路?”
“月亮出来了。”秦芳指了指窗外,“将就能看见。”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子里的鸡早就上笼了,听见动静咕咕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秦芳走在前面,陈可兰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后山走。
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秦芳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
路上全是泥巴,白天被人踩得坑坑洼洼,晚上看不清,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脖子。
“芳芳,你慢点。”陈可兰在后面小声喊。
“嗯。”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到了山脚下。
柑子地就在半山腰,是一片缓坡,二三十棵柑子树稀稀拉拉地种在那儿,叶子被霜打得发蔫。
秦芳停下来,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拉着陈可兰往上走。
“妈,就在最里头,挨着那棵歪脖子树。”
陈可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黑暗中只能看见一片黑黢黢的树影子。
“你爸那棵树嫁接了好几次都没成活,一直歪歪扭扭的……”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
两个人走到柑子地最里头,秦芳停在那棵歪脖子柑子树前面。
她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摸了摸。
泥土是湿的,表面有一层枯叶和杂草,看不出来有没有被人动过。
“妈,就是这儿。”
陈可兰也蹲下来,两只手插进泥巴里,像是要摸到什么。
“芳芳。”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的那个坛子……埋得多深?”
秦芳想了想,“爸说挖了差不多半米深。”
“半米……”陈可兰念叨了一句,突然站起来,“芳芳,我们回去吧。”
“妈?”
“你说得对,不能急。”陈可兰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清醒,“等过了头七,找个白天来。晚上看不清楚,万一挖坏了东西咋个办?”
秦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妈你说得对。”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院子后头的时候,陈可兰突然拉住秦芳的胳膊。
“芳芳。”
“嗯?”
“你爸……他真的跟你说了坛子的事?”
秦芳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妈妈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妈妈的手在发抖。
“妈,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陈可兰停顿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太巧了。你爸刚走,你就说地底下有东西。”
秦芳沉默了两秒,然后握住妈妈的手。
“妈,你信我就行了。等挖出来了,你就晓得我没骗你。”
陈可兰没说话,只是把女儿的手攥得紧紧的。
两个人站在院子后头,风吹得旁边的竹子沙沙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
“走吧,回去了。”陈可兰松开手,“明天还要早起。”
秦芳应了一声,跟在妈妈身后进了院子。
关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黑黢黢的山坡上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块柑子地就在那儿,那棵歪脖子柑子树也在那儿。
至于地底下有没有坛子……
秦芳咬了咬牙。
有也得有,没有也得有。
这辈子,她不能再让家里人过那种苦日子了。
门关上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