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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宝藏 秦芳和母亲 ...

  •   帮着妈妈还完借的桌子碗筷,天已经过了中午。

      秦芳飘在灶屋门口,看着这间四十年前的灶房,小时候感觉还挺大,现在看来就十个平方左右。

      中间是烟囱,灶台被烟熏得漆黑,两口铁锅一大一小嵌在里头,大锅煮猪食,小锅炒菜做饭。

      灶膛口堆着苞谷芯子和干稻杆,墙角码着几捆柴火,一个水缸搁在灶台边,瓢浮在水面上。

      四脚桌摆在灶房中间,四条腿不一样长,桌角垫着一块瓦片才稳当。桌上放着中午的剩菜:

      一碗霉豆腐,半碗炒白菜,一小盘洋芋丝,一盆稀饭。菜早就凉了……

      陈可兰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稀饭,半天没动一口。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整个人像没了灵魂,坐在长板凳上。

      秦川坐在她旁边,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稀饭……

      秦强挨着秦川,筷子在洋芋丝盘子里扒拉,找了半天,也不晓得在找啥子,又把筷子缩了回去。

      秦可坐在秦强对面,小口小口抿稀饭,时不时偷眼看妈妈,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说个啥。

      秦盛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一块苞谷粑粑,捏得碎屑掉了一桌子。

      秦芳最后一个坐下来,把秦盛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端起自己碗……

      她没急着喝,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妈妈,然后把霉豆腐推到桌子中间。

      “妈,你吃两口嘛。”少女声音哑得厉害。

      陈可兰摇了摇头,嗓有点哑,“我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啥子都没吃。”秦川放下碗,声音闷闷的,“身体抗不住。”

      “我没事。”陈可兰终于开口了,“你们几个吃。”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

      秦川打破了平静,“妈,我不想读书了。让姐读,她今年就初三毕业了。”

      秦芳被大弟秦川的沉重话题打得措手不及。

      “我是男的!”秦川语气坚定,“我不读了,明天就去找活干!”

      “你才十四!”秦芳眼眶通红,“你能干啥子?搬砖都搬不动!”

      “我搬得动!”秦川吼回去,“我不需要你管!”

      “我是你姐!”

      陈可兰还没回过神来,两姐弟就吵了起来。

      “姐有啥用!你就比我大一岁,你管我……”

      兄妹两个吵得脸红脖子粗,秦强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嘴唇哆嗦着,突然冒出一句:“我也不想读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秦强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成绩不好,读了也白读。让秦可和秦盛读。”

      秦可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也不读了!你们都莫吵了!我不读了!”

      房间里乱成一锅粥。

      秦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

      她一字一句,“都要读书,我有钱…”

      大家都像看神经病人一样看着秦芳。都晓得家里现在是真没一分钱,还因爸的肺病欠了不少钱。

      秦芳深深吸了几口气,调整了一下憋的有点红的脸色,对弟弟妹妹说,“你们几个都找出去,我有话和妈说。”

      秦芳把弟弟妹妹都撵了出去。

      秦川走在最后,回头瞪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灶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

      陈可兰坐在长板凳上,抬头看着大女儿,眼睛红肿得厉害,“芳芳,你到底要说啥子?”

      秦芳没急着开口,先去把灶房门闩上了。

      木门栓子有点卡,她使了劲才推过去,发出嘎吱一声响。

      她转过身,走到妈妈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妈,我跟你说个事,你莫要吓到了。”

      陈可兰眉头皱起来,“啥子事?”

      秦芳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柑子地里头,有东西。”

      “啥子东西?”

      “钱……也不一定是钱,反正就是值钱的东西。”秦芳说完这句,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爸在的时候,有一回挖柑子树窝子浇粪,挖出来一坛子。他没敢动,又埋回去了。”

      陈可兰愣住了。

      她盯着秦芳看了好几秒,眼睛慢慢睁大,“你爸跟你说的?”

      “嗯。”秦芳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妈妈,“爸说那坛子埋得深,怕是解放前哪个地主藏的。他当时怕惹麻烦,没敢声张,就想等以后日子过不下去了再挖出来救急。”

      这些话是秦芳现编的。

      但她编的时候,脑子里把每个细节都想清楚了,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爸爸是怎么跟她说的,都得说得有鼻子有眼。

      “你爸……”陈可兰声音发抖,“他咋个不跟我说?”

      “爸说怕你担惊受怕。”秦芳伸手握住妈妈的手,“他说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万一走漏了风声,被人惦记上,咱们家就不得安生了。”

      陈可兰的手在发抖。

      她低头看着女儿的手,又抬头看着女儿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芳芳,你说的……是真的?”

      “妈,我啥时候骗过你?”

      陈可兰不说话了。

      她坐在那儿,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灶台上的火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半信半疑。

      “你爸走之前跟你说的?”她又问了一遍。

      “嗯。”秦芳点头,“爸走前几天,就我跟他在屋后头说话,他跟我说的。”

      陈可兰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声音哑得厉害,“你爸……他就是个闷葫芦,啥子事都憋在心里头,临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妈,你莫哭了。”秦芳递过去一块帕子,“爸不跟你说,是怕你操心。他跟我说,是想让我在最难的时候拿出来救急。”

      “现在就是最难的时候。”陈可兰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芳芳,你爸有没有说坛子里头具体是啥子?”

      “没说。”秦芳摇头,“就说值钱的东西,怕是有银元,还有一些首饰。”

      “银元……”陈可兰念叨了两遍,突然抓住秦芳的手,“这事你还跟哪个说了?”

      “就你跟我知道。”

      “莫跟任何人说!”陈可兰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弟弟妹妹也莫说!娃儿嘴不严,万一说出去了……”

      “妈,我晓得。”秦芳拍了拍妈妈的手背,“所以我才把他们都撵出去了。”

      陈可兰点了点头,松开手,又坐回去了。

      灶房里又安静下来。

      柴火烧得差不多了,火苗越来越小,光线暗下去,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不太清了。

      “芳芳。”陈可兰突然开口。

      “嗯?”

      “你爸……还跟你说啥子了?”

      秦芳愣了一下,“啥子?”

      “就是……除了坛子的事,他还说啥子了?”陈可兰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说得太大声就会把这个梦吵醒。

      秦芳看着妈妈,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爸爸走后那几年,妈妈一个人拉扯五个娃儿,从来没在人前哭过。但她半夜里经常一个人坐在灶房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

      “爸说……”秦芳喉咙发紧,声音有点变调,“爸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嫁给他没享过一天福,还跟着他吃苦受罪。”

      陈可兰捂住嘴,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压抑的呜咽,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说……”秦芳自己也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说让你好好把娃儿养大,以后娃儿有出息了,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陈可兰哭得直不起腰,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芳站起来,走过去,把妈妈的头搂在怀里。

      “妈,你莫哭了。爸走了,还有我。以后我们屋头,我来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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