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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柑子林 柑子林里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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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妈张娟缩在人群后头,见闹剧收场,讪讪地笑了笑,“那个……芳芳啊,你三妈那个人就是嘴巴厉害,你莫往心里去。”
“二妈。”秦芳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淡淡的,“你刚才跟在后头上来,是看热闹还是帮忙的?”
张娟笑容僵在脸上,“我……我当然是来帮忙劝的。”
“哦。”秦芳点点头,“那你啷个光看不说呢?”
张娟被噎得说不出话,干笑了两声,转身就往坡下走,边走边嘟囔:“这娃儿今天吃枪药了……”
外婆拄着拐杖走过来,上下打量秦芳,“芳芳,你今天……啷个跟以前不一样了?”
秦芳看着外婆满是皱纹的脸,鼻子一酸,忍住了,“外婆,我长大了嘛。”
外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帮她理了理孝帽,“苦了你了,还是女娃儿,就这么护着妈妈和弟弟妹妹。”
陈可兰站在旁边,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用袖子使劲擦眼睛。
秦芳走过去,握住妈妈的手,“妈,你莫哭了,爸走了,还有我。”
陈可兰看着大女儿,嘴唇颤了颤,没说出话,只是把手攥得紧紧的。
幺爸秦先华走过来,“嫂嫂,你们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陈可兰点点头,“麻烦你了,先华。”
“说啥子麻烦不麻烦的,一家人。”秦先华摆摆手,又看了秦芳一眼,“芳芳,你今天……做得对,但你一个女娃儿,拿菜刀还是太危险了,以后莫这样了。”
秦芳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不想跟幺爸多说。
不是恨他,而是她清楚,前世他们家最难的时候,幺爸确实帮过,但他自己能力有限,想帮也帮不了,他都还没取媳妇……
真正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泥巴路被踩得稀烂,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秦芳扶着陈可兰,后面跟着大弟秦川、二弟秦强、四妹秦可、五弟秦盛。
秦川十四岁,个子不高,但已经像个大人一样沉着脸,一句话不说,只是死死盯着脚下的路。
秦强十三岁,眼眶红红的,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秦可十二岁,紧紧拉着秦芳的衣角,耳朵冻得发红。
秦盛最小,才六岁,被陈可兰背在背上,已经不哭了,只是趴在妈妈背上,安安静静的。
一家六口,走在泥泞的山路上,身后是刚堆起来的新坟。
秦芳回头看了一眼。
坟头的白幡在风里飘着,纸灰被吹得到处都是。
她在心里默默说:爸,你放心吧,这辈子,我会好好守着这个家。
回到家,院子里帮忙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几张八仙桌还摆在那儿,桌上剩着些没吃完的菜,洋芋炒肉丝、炒萝卜丝、一碟咸菜。碗筷堆得乱七八糟,地上全是烟屁股和瓜子壳。
大妈黎芳华正在收拾桌子,见他们回来,放下手里的碗,“可兰,你们先歇着,这儿我来收拾。”
“大嫂,麻烦你了。”陈可兰声音哑得厉害。
“说这些做啥子。”黎芳华看了一眼秦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芳芳啊,你今天拿刀的事,传出去不好听,以后莫这样了。”
秦芳看着她,“大妈,那你说我应该啷个做?”
黎芳华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我……我也不是说你不该,就是……”
“就是啥子?”秦芳问。
大妈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收拾碗筷。
秦芳没再追问。
她知道大妈不是坏人,但也不是那种能出头的人。前世他们家出事,大妈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但也从来没帮过什么实质性的忙。
这种人,不坏,但靠不住。
回到屋里,秦芳让弟弟妹妹先坐着,自己去灶房烧水。
灶房里冷锅冷灶的,柴火堆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灰。她蹲下来,用火钳夹了些干稻杆,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火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她盯着火苗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搞钱。
一九八六年的农村,搞钱的路子太少了。种地?一亩地忙活一年,刨去种子化肥,剩不了几个钱。养猪?一头猪养大半年,卖百来块钱,还不够一家人过个年。
她记得前世,他们家最穷的时候,连一块钱的盐巴都买不起,还是找大爸屋头借了一勺子。
秦芳咬了咬牙。
她想起一件事。
前世大概是八七年还是八八年,村里传出一个消息,后山柑子地里挖出了东西。据说是解放前地主埋的,具体有什么东西没传出来。
挖出来的人家一夜之间就富了,盖了新房子,买了拖拉机,在村里走路都带风。
那块柑子地……
秦芳眯起眼睛,使劲回忆。
那块柑子地,原本就是他们家的。
爸爸在世的时候,在后山脚下种了一片柑子树,不多,也就几棵。柑子结得不大,酸得很,卖不上价钱,但每年也能摘个百来斤,换点油盐钱。
爸爸去世后,那块地因为没人打理,加上还欠着村里的提留款,被队上收了回去,分给了另外一户人家。
就是那户人家,后来挖出了东西。
秦芳手里的火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心跳得厉害。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块地现在还没退,提留款是明年开春才结算的,爸爸刚走,队上不会这么快就来收地。
也就是说,那块柑子地,现在还是他们家的。
秦芳深吸一口气,把火钳插回灶膛里。
她得去一趟柑子地。
但不是现在。
今天是爸爸下葬的日子,她要是这个时候跑去找东西,传出去像啥子话?村里人不得戳她脊梁骨?
得等几天。
等过了头七,等事情慢慢淡下来,她找个借口去地里看看。
水烧开了,秦芳舀了一盆端进堂屋。
陈可兰坐在椅子上发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棺材抬走后留下的两条板凳,上面还垫着红布。
“妈,洗把脸。”秦芳把盆放在她脚边,拧了把帕子递过去。
陈可兰接过帕子,敷在脸上,闷闷地哭了一声。
秦芳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妈,我跟你说个事。”
“啥子事?”
“后山那块柑子地,不能退。”
陈可兰愣了一下,“你咋个晓得队上要退地?”
“我听到有人说的。”秦芳没多解释,“那块地是爸在世的时候开出来的,不能便宜了别人。”
陈可兰擦了擦眼睛,“那块地产不了多少东西,柑子又酸,留着做啥子?”
“留着就是。”秦芳说,“妈,你信我。”
陈可兰看着大女儿的眼睛,觉得今天的秦芳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秦芳,话少,性子软,遇事就往后退。今天却像换了个人似的,拿菜刀、怼三妈……
“芳芳,你到底啷个了?”陈可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秦芳握住妈妈的手,“我没发烧,我就是想明白了。爸不在了,我是老大,我得撑起这个家。”
陈可兰眼泪又掉下来了,把秦芳搂进怀里,“苦了你了,芳芳……”
秦芳靠在妈妈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眼眶也红了,但她没哭。
她不能哭。
哭了,就撑不住了。
晚上,秦芳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瓷盆接雨水的哒哒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陈可兰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秦盛在梦里喊爸爸的呓语。
秦芳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蚊帐顶,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前世的画面……
秦芳攥紧了拳头。
这辈子,她不要再过那样的日子。
她要从那块柑子地开始。
如果没记错的话,前世那户人家挖出来的东西,至少值好几万块,在八几年的好几万,那是啥子概念?够他们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但她不能急。
得等。
等过了头七,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散了,她再悄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