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多谢陈掌柜 ...
-
在秦怀谨与小二纠缠之时,里间走出一位妇人。
因常年在后院晒药劳作,她肤色是透着健康气的小麦色,衣着朴素干净,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质朴。
她正是这家陈记药铺的掌柜——陈茵。
出身医药世家,只可惜早年家道中落,父母又在逃亡途中离世,只余下一身祖传的种植炮制手艺,靠着这间小药铺勉强立身的她。
虽说日子清贫了些,好歹也把这门手艺传了下来,没让它断在手里。
陈茵见了帷帽遮面的秦怀谨,态度谦和却不卑不亢,“姑娘找我?”
秦怀谨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掌柜的,昨日我家主子已留下几张方子。为了今日的合作,又新拟了几个稳妥的好方,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茵并未立刻应声,只转身走回柜台内,随手抓了几味草药混在一处,指尖娴熟地颠了数下,才重新抬眼看向秦怀谨。
“可以,去后院谈吧。”
闻言,秦怀谨暗暗松了口气。
虽未一口谈成,好歹算是争得了几分机会。
她微微侧身,待陈茵先行,才轻步跟上。
“姑娘若是还按着昨日的方子与说法,咱们便没什么好谈的。方才在后院听见谷芽说,你另有新的打算,我才肯见你。”
陈茵说话向来直白,半点不在意对方来路。
即便谷芽早已跟她提过,昨日写下那几页纸的人是位官爷,她也依旧神色如常,不卑不亢。
“昨日主子仓促落笔,内容难免潦草,今日这几方,还请掌柜过目。”
秦怀谨说着,自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药方递了过去。
昨日情急之下所想的方子,只粗略考量了药材在此地是否存在,并未细究其他。
譬如昨日写的驱蚊之方,放在冬日里,实在难以叫人动心。
为此她连夜重新斟酌,拟出几味适合冬日使用、药材价廉易得、坊间皆可寻得的方子。
前前后后,也只敲定了五张完整药方,另有三张尚不完善,缺了几味药材配比,还需找人试药补全。
为了说服陈茵,秦怀谨把能记起的方子尽数写下,也顾不上是否完整。
至少这般,能让对方看出她确有几分真本事,而非虚张声势。
除此之外,她心中还盘算了铺子改造、扩大经营宣传的可行思路,只是并未落笔成文。
一来,她与掌柜素不相识,对方未必肯轻信她的谋划;二来,陈茵的经营风格尚未摸清,若她只求安稳、不愿大动干戈,自己那些大刀阔斧的想法反倒难以打动对方。
更重要的是,若药铺本就资金紧张,后续扩张定然需要她这位“合伙人”出资相助。
只凭技术入股,以她如今的底气,还远远不够。
陈茵捧着药方看了许久,翻来覆去细细斟酌,其间还数次面色凝重地抬眼,打量着帷帽遮面的秦怀谨。
时间一点点过去,秦怀谨站得心头微紧,几乎有些绷不住时,她才终于放下纸张,开口点评起来。
“姑娘,我不管你家主子是何方人物,可凭这些方子,他大可以自己开一间药铺,又何必找上我这小铺子?”
陈茵轻叹一声,伸手指着最上方那张药方:“就说这一张,若是真的有效,正是工部尚书府里四处寻不到的东西。”
秦怀谨的心瞬间像坐了趟过山车,猛地一沉又提起。
她稳了稳气息,才轻声问道,“既如此,掌柜为何不直接收下这方子?这般便能搭上尚书府,日后药铺的生计,也再不用发愁了。”
陈茵摇了摇头,径直把一叠药方尽数塞回秦怀谨怀里。
“人各有命,不该贪的东西,贪不得。”
话音刚落,后院忽然卷过一阵疾风,竹匾里晾晒的草药被吹得上下翻飞。
陈茵再顾不上秦怀谨,慌忙转身去护住满院药材。
风也掀起了秦怀谨额前的发丝,白纱帷帽轻轻晃动。
那一刻,她心头莫名一动,仿佛连天地都在无声提醒她,对眼前这个人,她实在不该再继续隐瞒。
秦怀谨将白纱帷帽取下随手放到一边,理了理眼前的发丝,学着陈茵的手法,把手边的药材收好。
“掌柜是个实在人,我也不瞒您了。这些方子都是实打实的好方,我只盼着它们能派上用场,只是我的身份……实在不便出面。”
见后院的草药已收拾得差不多,秦怀谨缓步走近几分,再度轻声试探。
“我今日寻您,也实在是手头拮据。若是掌柜有本事让这些方子发扬光大,便尽管收下它们,可好?”
陈茵确认过收拾妥当的后院,见药材并无多少折损,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这姑娘生得十分清俊,气质与街对面那些寻常女子截然不同。
衣着瞧着也确实窘迫,不像是说假话的样子。
这般模样,无端让陈茵想起了多年前自己还是难民、四处逃荒的无助光景,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恻隐。
陈茵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匾边缘,粗糙的篾纹磨得指腹微涩。
“你既不便出面,又想让这些方子用在实处,难不成…… 是想让我替你出面,成了事儿,咱们再分利?”
秦怀谨心头一松,知道这事总算有了转圜余地,当即轻声应道,“掌柜聪慧,正是此意。方子我出,销路、铺子里的事您打理,赚了银钱咱们按份分。我绝不插手铺中日常,更不会以势压人。”
话音落下,秦怀谨又想起昨日与小二的闲谈,连忙轻声补充,“听小哥说,掌柜素来不爱在前头应酬,只愿在后院打理药材。若是您觉得抛头露面麻烦,尽可以从我日后的分成里支取银钱,雇个稳妥可靠的人在前头照看。”
“我眼下确实拿不出多少现银,只能先以这些方子入股。日后铺子有了盈余,我再陆续添补本钱,帮着把铺子做得更大些。譬如增设代客煎药、请靠谱的医者在前厅坐诊等等,都是能稳稳拓宽营收的路子。”
陈茵摆了摆手,当即打断了她,轻声解释道:“不是我不愿出面。铺子本就没什么客人,我一个掌柜的总在前头坐着,只留谷芽一个小伙计忙前忙后,他心里难免要多想。”
秦怀谨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当即把手中药方尽数递到陈茵手里,眉眼间多了几分真切,“那好,我们合作愉快?只是还不知掌柜如何称呼?”
“陈茵。”掌柜语气平淡,却特意补了句,“茵陈的茵,茵陈的陈。”
“秦怀谨。”
她轻声报上名字,算是正式定下了这场始于乱世、止于诚心的约定。
“你……你是……”
陈茵乍一听见“秦怀谨”三字,瞬间辨出了名字背后的分量,惊得双目圆睁,脸色骤变。
她踉跄着连连后退,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待彻底回过神来,慌忙屈膝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秦怀谨也没料到,自己这般毫无声名、形同边缘的皇子,竟单凭一个名字就能让人如此惧怕。
她连忙上前将人扶起,脸上满是歉意,“对不住,我并非有意要把你卷进来。你尽管放心,日后无论发生何事,都绝不会牵连到药铺。若是你实在害怕,我也完全理解,这些方子便算作赔礼,我再另寻别的门路赚钱便是。”
秦怀谨本就清楚,一旦坦白身份,这桩合作多半要黄。
毕竟事关身家性命,说到底她不过是个陌生人,无论对面的人是不是陈茵,都犯不着为了她冒生死之险。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欺瞒,更不想对着这般实在人,藏着身份虚与委蛇。
见陈茵仍在犹豫,秦怀谨也不愿多言扰她决断,微微躬身示意,抬手戴好白纱帷帽,转身便要离去。
“如今灾民遍地,不知你家主子是何想法?”
陈茵问的是灾情,是那个本就子虚乌有的主子。
可秦怀谨心里听得一清二楚,这不是盘问,是她愿意押上自己身家性命,舍了安稳,陪自己赌这一场。
秦怀谨缓缓转过身来,帽檐下的目光亮得惊人。
她没有拆穿那个“主子”的谎言,只轻轻颔首,声音压得低而稳,“她想先让活着的人,有药医,有饭吃。也想让更多的人可以养家糊口,安身立命。”
陈茵望着她,眼底那点惧色早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苦难才磨出来的韧劲儿。
她抬手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又将那叠药方紧紧攥在手里。
“方子我收下了。”她顿了顿,语气坚定,“我不占你便宜,往后药铺的收益,你我一人一半。”
风又吹过后院,竹匾里的茵陈轻轻晃动,带着清苦的药香。
陈茵抬眼看向秦怀谨,一字一句道,“我不懂朝堂争斗,只知道救命不算站队。你若信我,这药铺便是你在京城里,最安稳的一处落脚地。”
秦怀谨心中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觉皆是空泛虚词,远不如日后付诸实绩来得真切。
万般心绪最终只凝作一句郑重道谢。
“多谢陈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