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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论迹不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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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谨从殿中缓步走出,神色淡然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笃定与锐利。
她刚从朝堂的暗流中脱身,虽因早朝时的紧绷稍显疲惫,却更衬得那份沉稳气场愈发凛冽,绝非往日里那个可随意轻慢的皇子。
方才在殿上,她据理力争,成功将 “亲赴灾区” 的责任推给了肃王,更是在退朝后又明晃晃的与其撕破脸、宣战,半点余地没有留。
她深知,永平帝虽被迫于朝堂大义、百姓安危,按照她的说法下了旨,但心底一定是不情愿的。
今日她当众拂了帝王颜面,日后永平帝必定会寻机给她穿小鞋,这一点,她心如明镜。
目光淡淡扫过远处渐行渐远的肃王身影,秦怀谨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白。
她比谁都清楚,今日朝堂上的强硬,必然会彻底得罪肃王一党,往后少不了明里暗里的报复。
更会搅动朝中各方势力平衡,让那些观望蛰伏之人暗潮涌动、伺机而动。
可她别无选择。
私心来说,她不过是厌烦自己的成果被窃取,变成了肃王的掌中物;是看着他们逍遥快活,自己却要牺牲睡眠,求得苟活的机会。
但君子论迹不论心,她这次做事也算是好事一桩。
此刻的她,既有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也有对未来的筹谋。
眼下虽暂未执掌实权,却已借赈灾之事搅动朝中格局,让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也悄然影响着朝臣对未来君主人选的考量。
往后只需稳步推进,暗中积蓄力量、布局谋篇,便能一点点挣脱眼下无权无势的困境,真正在这深宫与朝堂之上站稳脚跟。
既是身负皇命、关乎万千百姓性命,她该趁势布局,为自己、为往后的立足,多留几分进退余地。
她一路穿廊过殿,往深宫偏僻处行去。
宫道两侧古柏森森,越往深处走,越是清静少人,连廊下值守的宫人都衣着朴素,不似前殿那般光鲜规整。
良嫔居安良殿,本就偏居一隅,无宠无势,宫人们行路都轻手轻脚,连说话都压着声气,怕惊扰了这一方冷清,也怕无意间触了某个妃嫔眉头。
宫人们远远见了秦怀谨的身影,便连忙垂首行礼,态度恭谨却不见半分畏惧。
说来也是原身母妃的缘故,曾在同样处境,自是知道大家的不易。
对待周边的人都格外宽厚温和,从无半分架子。
一路行至殿外,连个像样的守门内侍都无,只有两个小宫女坐在青石台阶上,做着针线活。
见她来,连忙笑着起身行礼,语气亲近得很,“怀王殿下可算来了,娘娘方才还在里头念叨您呢。”
秦怀谨微微颔首,抬脚入内。
殿内陈设简素,并无名贵珍玩,只收拾得干净整洁。
良嫔正坐在窗边饮茶,见她进来,指尖微顿,并未起身,只淡淡抬眼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今日朝堂之上,还算安稳?”
她垂眸应声,语气平静顺从,眼底却藏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笃定,“儿臣今日在殿中献策,父皇颇为赞许。虽让肃王前去赈灾,可朝中百官心里都清楚,是儿臣想到的法子。”
秦怀谨已不再是往日里那个唯唯诺诺的原身,她会像今日一样,继续搅动朝中局势。
没什么不能和母妃说的,反正她的人或许在自己来之前,已然全盘告知了。
她早该想明白的,自己本就女扮男装活到今日。
往后即便一味缩头避让、安分缄默,也已然犯下欺君大不敬之罪,一旦败露,便是死罪一条。
良嫔取过一只新杯,斟上热茶,抬眸看她,“嬷嬷说,你有事寻我?”
秦怀谨垂眸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语气依旧平静顺从,却字字清晰,藏着不容置喙的底气,“回母妃,儿臣今日来,确实是想求您一事。往后晨起,不必再让嬷嬷去府中催我上朝了。嬷嬷年岁以高,整日这般操劳,属实苦了些。如今儿臣也已经在朝中有露过脸,定能有一番自己的党羽。”
良嫔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带着惯有的严厉,“怎么?才刚在朝堂上挣得几分颜面,就想懈怠了?我告诉你秦怀谨,半点松懈不得,今日的这点分量,远不够护住你我!”
秦怀谨没有抬头,只缓缓道,“母妃,您误会儿臣了。我是这样想的,若是我们摆明了与各方势力争斗,胜算并不大。唯有暗中攒下积蓄,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方可成事。”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良嫔,眼底的笃定不掺半分虚假,“您放心,儿臣会上朝,会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可也请母妃给儿臣几分余地,让儿臣按自己的法子来。毕竟,往后要站在朝堂上,要护住您,护住我们自己的,终究是儿臣自己。”
良嫔沉默了片刻,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眼前的女儿,早已不是那个被逼得喘不过气也不敢反抗的模样,眼底的坚定与筹谋,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松了松眉,将茶盏放在案上,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苛责,“罢了,你能想通也算是好事,往后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秦怀谨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笃定,“谢母妃,儿臣定不辱命。”
她觉得今日来此的目的已然达成,正欲起身离去,良嫔喊住了她,“可今日不是已经得罪大皇子肃王了吗?”
充满了担忧的话语是她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情感。
往日里,原身不管受多重的伤,哭得多伤心,她都总是冷冰冰的,甚至带着些许嫌弃。
秦怀谨大概能明白良嫔的做法,不过是为了让原身减少和避免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女儿身。
可现在,她为何又一改往日的严厉,关忧起她的处境了?
终究是血浓于水,秦怀谨也不隐瞒,如实说道:“肃王离京赈灾,少则数月。朝中纵然有他的党羽,群龙无首之下,也断然不敢轻举妄动。母妃不必忧心,儿臣尚有一月有余的时间,正好借机充实羽翼。”
良嫔心绪沉郁,半点喜色也无,只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淡得发空:“你既已有打算,便按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秦怀谨躬身告退,刚一出殿,守在屏风后的嬷嬷便轻步走到良嫔身边,见她神色恹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涩意,忍不住低声问,“娘娘,当真……不再管殿下了?”
良嫔指尖轻轻抵着额角,望着窗外空茫的枝影,半晌才低低出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剩一股彻骨的倦意,“不用管了。”
有些话到了她的嘴边,终是没在说出来。
*
秦怀谨紧赶慢赶登上马车,沉声吩咐小厮速速赶去昨日那家药铺。
原本她不必为银钱这般焦灼,若是精打细算、徐徐图之,慢慢攒钱也未尝不可。
可如今她要暗中培植人手、打点关节,还要预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手上没有一笔活钱,寸步难行。
车厢四面严实,无人窥探,她便趁着路途,迅速换下一身皇子常服,改作女子装束,又戴上一顶垂着白纱的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既是与人谋事、谈合作,她便要带着十足的诚意前往,半分敷衍不得。
马车缓缓停在闹市旁的巷口,药铺就藏在巷口一侧,门面不算起眼,没有花哨的招牌,也无往来吆喝的伙计,与周遭闹市的喧嚣格格不入,却透着一股沉静踏实的气息。
价格公道、从不刻意宣传的铺子,想来店家定是个不慕虚名,干实事的人。
这正是她想要合作的对象,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暗中助她一臂之力,且不易泄露风声。
“不必等我。”
秦怀谨与小厮交代妥当,便轻步走向陈记药铺。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头一次换回女装。只因常年要以男子身份示人,府中半分胭脂水粉都无,为了不被人认出,只得戴上一顶帷帽遮掩。
白纱垂落间视线略受遮挡,她走路时不得不格外小心,每一步都放轻放缓,生怕一个不慎踏空失态。
她见正是昨日那名小二在照看门面,便上前一步,声音放得轻柔平缓。
白纱垂落,只露出一截下颌,瞧着便是个寻常闺阁女子。
“劳烦问一声,掌柜可在?”
小二抬眼打量她两眼,客气道:“姑娘可是要抓什么药?”
“不是,是有笔生意想与掌柜详谈。” 她语气从容,半点不怯,“昨日我家主子来过贵铺,今日我是替她而来,有些后续事宜要与掌柜商议。”
她刻意略去自己便是昨日那人的事实,只以旁人身份先行探底,留几分心眼。
若是能谈得拢,再亮明身份不迟。
“烦请通传一声。”
可小二站在柜前不动,面色甚至有些尴尬。
秦怀谨暗道不妙,但依旧想争取一番,“我今日还带了些药方,兴许你家掌柜能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