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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周之槿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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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之槿已经坐在书桌前半个多小时了。在这半个多小时内,他就以同样的姿势坐着,几乎没怎么动过。
晚饭是西冷牛排,他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推走了盘子。
偌大的别墅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只住着他和袁管家。
袁管家是姑姑叫来的,和他并不亲近,颇有些主仆间的生分之感。他还很小,不太懂得这种敬畏之感从何而来,恐怕大部分该是他姑姑带来的。
他的姑姑是他爸爸的亲姐姐,比他爸爸大了五岁。周芸,是个女强人,一直忙于事业,前几年才刚跟现在的丈夫结了婚。婚后生活并没有轻松多少,她照样忙得要死,至今没要孩子。弟弟走后,她就成为了侄子的监护人。然而,作为一个监护人她显然是极不合格的,于是她派来了袁管家。袁管家是她的得力助手,跟随着她多年,大大小小的事总能办得让她放心。可惜,她忘了,对于一个驰骋商界的女强人来说,她心目中的得力助手未必适合一个孩子,尤其是对这样一个双亲已故、脆弱敏感的孩子来说,袁管家未免太冷酷了些。
时常,周之槿都在反思,造就他和袁管家之间这种疏离关系的,究竟是袁管家对他的敬畏,还是他对袁管家的敬畏,又或者要把姑姑也给扯进来。
但事实其实没这么糟糕,大部分时候,就像现在这样,袁管家都静静地呆在一楼的偏房中,却又恰到好处地处理好了一切事务。而他,就在二楼的房间里呆着。如果他不发出什么声音,那这别墅,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日子每天都一成不变,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家里。
晚饭后,他像往常一样,磨磨蹭蹭地从楼下餐桌边走进房间,锁上门,又慢慢吞吞地掏出自己的作业。
作业于他而言,既不难也不简单。他不太想写它们,因为它们对他来说从来就毫无兴趣。可是他又一直在写着它们,以一种既不认真也不潦草的态度,因为除此之外,他找不出理由做其他的事。
他漫不经心地写着题目,偶尔也会用一用当下学生们普遍都会用的搜题软件。其实,他对这类软件并不抱太大希望——他们学校的题目基本上都是自己出的,题目大多数都不在题库中。所以,他只能采用另一种方法,即学霸悬赏。但,真正为了几个似乎毫无用处的帮助币等在软件前的学霸又有几个呢?
然而,不曾想,他真的等到了一个闲的发慌的学霸。
周之槿照片上清逸潇洒的字迹愣了神。他发了好久的呆,才把答案抄在卷子上,然后大方地给学霸打赏了50个帮助币,接着继续百无聊赖地写着自己的作业。
直到半个小时前,他突然收到两条私信。
打开手机,却发现是那位闲的发慌的学霸发过来的。上面一条是一串数字,下面一条是“请加”。他略有些诧异,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点波动,虽然这波动很小,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周之槿的第一反应是诈骗,毕竟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莫不是对方太无聊——虽然对方好像的确很无聊,要不然也不会飞快地回答他悬赏的问题,也实在莫名其妙。
周之槿盯着两条私信发呆,没过两分钟,软件突然自动刷新了一下,一刹那的工夫,这两条消息就不见了,虽然,那串数字已经牢牢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然后,周之槿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呆呆地坐了半个多小时。
房间里亮着灯,开着温度适宜的空调,窗帘没有拉到底,露出了半截玻璃。窗外已是夜幕降临,露出的半截玻璃上映出半张模糊的男孩剪影。瘦削的身子,一动不动,一头茂密的黑色头发——他的刘海和同龄人比起来,似乎长了些。
鬼使神差地,周之槿突然点开了□□,然后把盘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那串数字输了进去。
程宇璨第一次感受到缘分的奇妙,他舔了舔嘴唇,怀着一种异样的心情同意了申请。
“你好哇,是刚刚的小同学吗?”程宇璨自以为很温和友好地开了个头。
然而对方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极其冷淡地回了一个句号,权当表示自己在线的意思。
这和想象得不太一样啊,程宇璨抽了抽嘴角。然而,到手的肥羊可不能就这样跑了。程宇璨继续不动声色地跪舔。
璨:我是大一的学长,今天下午在平台上回答你提问的那位。程宇璨很不要脸地给自己的年级多增加了一个数,四舍五入,也快了,不能算骗人。程宇璨给自己找充分的理由。
槿:。
程宇璨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得自己牙疼。这该不会是自动回复吧。程宇璨无奈地作扶额状。
然而,求职中,厚脸皮是必须的。程宇璨继续暗度陈仓,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打听金主的信息。
璨:小兄弟,你上几年级了呀?
对方沉默了一小会儿,看来之前几次“。”不是自动回复,程宇璨稍微安了点儿心。
槿:6
看来这个小同学还是会说话的,程宇璨稍微找回一点儿信心,他一鼓作气,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儿发了出去。
璨:小兄弟,学长我在做线上作业辅导,任何科目都行,你有什么问题都能问,我随时解答,你看你有这个需要吗?我收费很平价滴。
程宇璨想了想,还是加了最后一句话。虽然他已经见识过了这位小同学的财大气粗,可毕竟钱是父母给的,不管怎么样钱都是来之不易的,这一点他深有体会。而且,平心而论,他确实没想过要问人家小同学要很多钱,不好意思要啊。
周之槿轻轻拨了拨自己的刘海,没有回答。对于对方死乞白赖地打广告,他倒没有过分意外。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沉默寡言的孩子不多,像他这样沉默寡言的就更少了。曾经的他在父母仍在时是否也像现在一样也不爱说话,他不太记得,只是,他一个人沉默寡言的样子太久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曾经的样子。世界万物都在变化,而他沉默寡言到,似乎连停留在周身的时间都静止了,只有一片死寂。你往他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那对摄人心魂的黑色眼睛。
他很少和别人讲话,但是他听得懂别人说话。一开始,大人们还会担心他是否有社交恐惧症,但他始终安分守己,活得很好,这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于是便不再在他身上花费太多精力。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一直围绕着他转,即便看到他与正常孩子有些不寻常的表现,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惹出什么事情来。就算惹出了点什么事情来,也没什么大不了。拥有傲人家世、形单影只的孤独少年,总是会令人对他产生一种慈悲,好像一切都情有可原,哪怕犯了什么错误,也可以被轻易原谅。
但他也的确没让大家失望,他几乎从没惹出过什么事情来。他的学习成绩不好不坏,班里大大小小的职务也和他无关,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仇敌。他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人,所有的兴高采烈、悲痛欲绝都与他无关。
他其实对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学习也很迷茫。他没有平常孩子在这个年纪该有的热血冲劲儿,也不是太懂知识改变命运这种牛气的口号。
他并不缺钱,父母去世后给他留下了八亿的财产,他对于这种数字没有什么概念,姑姑更是对他出手极其阔绰,毫不吝啬。
但事实上,周之槿花钱很少,或者说,他不太会花钱。除了必要的学校要求缴纳的费用,衣食住行都有人安排好,根本不需要他费什么心思。他还没到法定继承财产的年龄,而就算到了那个年纪,恐怕于他而言,只是一张薄薄的银行卡。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即便他会很多会烧钱的东西,但那也是姑姑要求的,他只是规规矩矩地按照吩咐去做,因为他必须做。
而现在,他认识了一个人,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还是个闲的发慌的学霸,突然主动询问他的意见和需求,这让他有种受宠若惊。不是强制,也不是碍于他姑姑的面子来忍受他古怪的脾气,而是商量,带着希冀。
周之槿思考了很久,但他几乎没有考虑钱的问题。他甚至有点高兴,为自己能够做出一个自主的决定而高兴,为自己被人尊重需要而高兴,甚至为自己可以支出一部分钱而高兴。此时的他,心里满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