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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羞耻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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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对过往之人的印象,往往会不自觉地停留在他最美、或是最不堪的那一瞬间。
而郑枫于我,毫无疑问是前者。
对此,我一直心存感激。
感激他出现在我最混沌、最无措、最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年纪,
感激他留给我的,从头到尾都是明亮、干净、不带一丝伤害的模样。
没有嘲笑,没有偏见,没有世俗的打量,只有少年人之间最简单纯粹的陪伴。
那两年的时光,短得像一场一触即醒的梦。
寒来暑往,草木枯荣,日子在课本与粉笔灰之间悄悄流过,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抓住,还没来得及把心里那点模糊不清的欢喜弄明白,离别就先一步到来。
在我还未升上初中之前,郑枫就转学离开了。
走得很突然,没有预兆,没有告别。
前一天我们还像往常一样一起放学,他笑着说明天见,第二天他的座位就空了。
老师在讲台上轻描淡写地说,郑枫同学转学了,去了别的城市。
教室里依旧喧闹,同学们依旧打打闹闹,没有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小孩子的世界里,离别来得轻易,忘得也快。
可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半天回不过神。
我没有去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想过要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不是不想,是不敢,也是不懂。
那时的我还太小,不懂得什么叫念念不忘,不懂得什么叫遗憾,只隐隐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跟着他一起空了。
我甚至没有来得及跟他说一声再见。
更没有来得及告诉他,那段坐在他自行车后座的时光,是我童年里最温暖的光。
从此,郑枫在我的记忆里,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天。
蓝得透亮的天空,风轻轻吹着,他骑着自行车,转过头朝我微笑,眉眼明亮,像枫叶落在阳光里。
干净,耀眼,一尘不染。
之后所有的岁月,都没能再模糊掉那张脸。
如果一定要给那段时光一个定义,大概,这就是我的初恋。
一场连开口都不曾有过的、无声无息的暗恋。
很多年以后我回头去看,才明白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心动,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近乎本能的亲近与依恋。
只是那时的我,连“喜欢”这两个字都不敢认真去想。
它和绝大多数人的初恋一样,无疾而终,悄无声息,只留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不同的是,让我始终无法说出那句“我喜欢你”的,不只是小孩子特有的羞怯与不安,还有一种本能就懂得的、深深的禁忌。
我隐隐约约地知道,我这样的心思,是不对的,是奇怪的,是不能被人知道的。
别的男孩子喜欢的是漂亮的女生,而我,却偏偏喜欢上了另一个男孩。
更可怕的是,我渴望的不是以一个男孩的身份去靠近他,而是以一种更柔软、更安静、更像女孩子的模样,站在他身边。
那点念头太模糊,太沉重,太超出我当时的理解范围。
我只能把它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对任何人说,包括郑枫,包括父母,包括我自己。
所以这场初恋,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沉没。
沉在无人知晓的心底,沉在我后来反复梦见的那片幽暗的湖里。
我和他之间,没有故事,没有开始,自然也没有结束。
有的只是一段轻轻掠过我生命的温柔,和一场长达很多年的、独自回味的心动。
我从小就是一个会被大人夸赞“漂亮”的孩子。
不是男孩子那种英气挺拔的好看,而是一种偏柔和、偏清浅、带着几分女相的秀气。
皮肤天生白皙,脸型圆润,眉眼清浅,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型偏长,瞳孔颜色很亮,安静看人时,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顺。
有多少人看到我的眼睛时,感叹着说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若生在女孩身上,不知会有多么迷人,我已经记不清了。
类似的话,从小听到大,听得越多,我心里就越乱。
大人们只是随口一句夸赞。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希望他们说的是真的。
再加上我总喜欢留着垂至眉梢的刘海,性格安静,不爱打闹,身上始终不见同龄男生那种粗野之气,连青春期该有的胡茬,都迟迟不肯露头。
那一副雌雄莫辨的模样,使得很多真正的女孩子站在我面前,也会黯然失色。
于是中学时代,我莫名其妙就摘得了“班花”这个称号。
称呼里带着戏谑,带着起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打量。
同学们笑着闹着这么叫我,没有多少恶意,却像一根细小的针,一次次扎在我最敏感的地方。
我越是讨厌自己这副不男不女的样子,别人就越爱拿这件事说笑。
我成了男生们嘲弄的靶心。
他们模仿女孩子的语气叫我“班花”,
故意凑过来捏我的脸,看我会不会脸红,
在背后议论我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甚至我看人的眼神。
那些话不算恶毒,却足够让我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了不引人注目,我拼命把自己往普通男生的样子里靠拢。
穿着最不起眼的校服,剪最短的头发,强迫自己加入男生们的游戏,学着说粗话,学着大大咧咧。
我努力模仿着他们所有的样子,以为这样就能藏起自己的不同。
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我依旧不敢在任何公共厕所小便。
只要一走进男厕所,闻到那股刺鼻的气味,看到旁人毫不避讳的模样,我就浑身紧绷,像被剥光了站在人群里。
我怕别人看我的身体,怕别人发现我的局促,怕别人看出我和他们不一样。
为了避免这一切,我在学校里几乎不喝水。
一口都不喝。
从早自习到放学,硬生生忍着口干舌燥,忍到小腹发沉,也一定要撑到回家,锁上卫生间的门,才敢彻底放松下来。
时间久了,连同学们都发现了这件怪事。
有人调侃我说,读了几年书,从来没见过我上一次厕所。
我只能低下头,假装不在意地笑一笑,用“我不爱喝水”“我身体好”之类的话敷衍过去。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笑容背后,是多少难以言说的苦闷、难堪与自卑。
那是一段连生理需求都要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日子。
我像一个误入男生世界的闯入者,格格不入,四面楚歌。
每一天,都活得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