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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湖 小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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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我总是反复做一个同样的梦,梦到自己在幽暗碧绿的湖水中下沉。
不是坠落,不是挣扎,是一种缓慢、平稳、几乎带着宿命感的下沉。四周一片沉静,没有一条鱼游过,没有水草缠绕,连水流的声音都听不见。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我的意识很清醒,既不因灭顶而挣扎,也无窒息的恐惧,仿佛一切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不知从何处沉入,也不知将伊于胡底,只是一直下沉在这深不可测的湖里。湖水微凉,包裹着我,像一只沉默的手,把我一点点拖向更暗、更静的地方。
我从不害怕这个梦。
甚至有几分莫名的安心。
好像只有在水里,我才是真正安全的,不用说话,不用伪装,不用面对岸上那些我看不懂、也融不进去的目光。
长大之后翻看过几本解梦的书,上面说,梦见沉入深水,寓示着人与周围的环境缺乏联系,内心深处感到深刻的孤独,与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我合上书,只觉得说得再对没有。
我叫舒平。
一个平凡无奇的名字,一如给我这个名字的父母一样平凡。他们是这座小城里最普通的职工,一辈子安稳、勤恳、不惹事、不张扬。他们给我取名“平”,希望我平平安安长大,顺顺利利读书,找一份稳定工作,然后结婚生子,走上一条和平常人无异的、一眼能望到头的道路。
他们的愿望朴素又真诚。
我也曾认真地想过,要不要按照他们所希望的,去过那样的生活。
做一个他们眼中正常的儿子,做别人眼中正常的男人,娶妻,生子,承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把所有不对劲、不安分、不被允许的念头,全都死死压在心底,烂在骨血里。
可我做不到。
我是一个心理认同为女的跨性别者。
这句话,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生根,只是那时的我,还没有词语可以命名它。
我的性别意识觉醒于我八岁那年,小学三年级。
我依旧是旁人眼中一个普普通通的男童,短发,校服,课间和男生一起在走廊里追跑打闹,看上去和别人没有任何区别。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歪了。
我不喜欢太过粗暴的游戏,不喜欢满身大汗,不喜欢男生之间那些粗鲁的玩笑和推搡。我更喜欢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窗外的云,看女生们跳皮筋,看她们扎得整整齐齐的辫子,看她们裙摆轻轻晃动的样子。
心里会悄悄生出一种模糊的羡慕——
如果我也能那样,该多好。
那时我还不懂得,喜欢偏女性化的安静,喜欢柔软的东西,渴望和班里那个干净明亮的男孩接近,这些念头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被他注意到,每一次和他说上一两句话,都能让我一整天都轻飘飘的,像揣着一颗不敢让人发现的糖。
他叫郑枫。
一个有着枫叶般明亮微笑的男孩。
我已经不记得我们说过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也不记得是如何成为朋友。小孩子的接近总是简单而直接,也许只是因为座位挨得近,也许只是因为放学同路,也许只是因为我们的家相距不远,偶尔会在巷口遇见。
没有惊心动魄的开场,只有平淡细碎的日常。
除了在学校里共度的时光,他会偶尔在周末的上午来找我。
通常是吃过早饭不久,他就骑着家里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停在我家楼下,喊我的名字。
我会飞快地跑下楼,心跳比脚步还要急。
他会让我坐在后座,然后骑着自行车,载着我闲逛在我们那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路不算平坦,车轮碾过石子,会有轻微的颠簸。我轻轻抓着他的衣角,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和树叶的味道。
我喜欢在这时抬首望天。
天空很蓝,白云一片片,像羽毛一样轻盈,慢悠悠地飘着。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浅金色。他偶尔会转过头,对我笑一笑,眼睛弯起来,明亮得让人不敢久看。
那样的快乐,简单、干净、没有杂质,也没有后来那么多的痛苦与挣扎。
时隔二十多年,我依然记忆犹新。
那是我漫长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完全不用伪装、不用自卑、只需要安心被人带着往前走的时光。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有些光,只亮一阵子。
有些遇见,只是为了在你心上,轻轻刻下一道温柔的痕迹,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