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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柔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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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藏在心底的自我拉扯,伴着青春期的发育,愈发浓烈。
我对自己与生俱来的男□□官,有着刻入骨髓的排斥,它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时刻提醒着我与灵魂的相悖。只是想到旁人提及它时那些粗俗露骨的字眼,我就止不住地恶心反胃,本能地想要逃离,更从未敢直视,也从未见过任何同龄男孩的同类部位,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可身体的悸动,心底对陪伴与爱意的渴望,并不会因为这份排斥而消散。越是压抑,越是渴望一丝温暖,能裹住我满是裂痕的内心。就在这样的迷茫与煎熬里,我遇见了胡东。
说是遇见,其实不过是朝夕相处的同窗,他就坐在我的后排,一回头,就能撞见他的身影。少年人的情谊向来简单,不过是一次借橡皮,一次讲题目,一次放学同路,有了共同的细碎爱好,熟悉便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他和我完全不同,是旁人眼中再正常不过的男孩。身材挺拔,爱打篮球,会和男生们一起讨论隔壁班的女生,也曾大大方方地追求过自己喜欢的女孩,即便最后被拒绝,也只是洒脱地耸耸肩,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我从未在他身上,嗅到一丝与我相似的、属于异类的气息,也从未想过,我们之间会产生除了朋友之外的牵绊。
世事总是这般难料,就像后来,当年他追求过的女孩,在大学时向我表白,说她倾心的一直是我,温柔又认真,让我只觉荒诞又唏嘘。而彼时的我,满心都是与胡东相处的细碎瞬间,从未想过之后的种种曲折。
我不清楚他是天生的同性依恋,还是后来才认清自己的心意,我只知道,他看向我的眼神,渐渐变了。不再是普通朋友的坦荡,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和藏不住的在意。就像电影《迷恋荷尔蒙》里的巴里,明知对方是男儿身,却依旧克制不住地被吸引,胡东看我的目光,便是这般,带着明知不可为的纠结,却又无法自拔的深情。
我们的第一次拥抱,是在一个有薄云的夜晚,月色被揉碎了洒在街道上,晕开淡淡的柔光。下了晚自习,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周遭的喧闹渐渐散去,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两个心思翻涌的少年,在夜色的遮掩下,慢慢靠近彼此。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缠绵的情话,甚至连一句表露心意的话都没有。我们只是停下脚步,望着对方的眼睛,他的眼里有我的身影,有忐忑,有温柔。而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将我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一碰就碎的珍宝,生怕惊扰了这场易碎的梦。
我靠在他的肩头,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强劲又急促,像是要冲破胸腔,撞进我的心里。我闭上眼,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那一刻,周遭的一切都隐去了,远处工地的轰鸣,街边车流的嘈杂,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他的心跳,和我们彼此绵长又轻浅的鼻息。
心跳震耳,鼻息温柔,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心意,都在这个拥抱里,昭然若揭。我们没有接吻,那是更晚之后,才发生的事。而这个夜晚的拥抱,成了我灰暗青春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记忆。
看到这里,或许你会觉得,我笔下的故事,不过是一场同性之间的爱恋,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跨性别者与同性恋者,从来都不是同一种人,看似相近的处境,内里的挣扎却天差地别。
大多数同性恋者的痛苦,源于无法接纳自身的性向,在自我认同里反复挣扎,被世俗的眼光裹挟,难以与自己和解。而我所经历的,是灵魂与身体的错位,是性别认知的偏离,我从始至终,都认定自己是女性,那么我喜欢上男性,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从未怀疑过这份心意的对错,对自己的情感,始终坦然。
我真正的痛苦,从来不是喜欢上了谁,而是我永远无法以真正的女儿身,站在我喜欢的人身边,堂堂正正地去爱,光明正大地被珍视。我顶着一副自己厌恶的躯壳,连爱人,都成了一件名不正言不顺的事。
曼努伊尔?普伊格在《蜘蛛女之吻》中写:“一个真正的男人只会爱上一个真正的女人”,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也信了很多年。我不是真正的女人,所以我从不奢求,会有一个真正的男人,毫无芥蒂地爱上我,爱上我这副不男不女的身躯,爱上我藏在皮囊下的灵魂。
我给不了爱人世俗的身份,给不了他光明正大的并肩,所以我只能伪装成同性恋者,收起自己对性别的执念,以同性的身份,去接受一份本就不该是这样的感情。如果说同性恋者的枷锁,来自内心的不接纳,那跨性别者的绝望,从来都源于外在的皮囊,源于这副从出生起,就与灵魂相悖的身体,源于世俗对性别固有的定义。
这份清醒的绝望,比自我怀疑更折磨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永远无法得到,我知道自己是谁,却永远只能活在另一个身份里,连爱人,都要藏着掖着,连喜欢,都带着原罪。
那个月色下的拥抱,并没有让我和胡东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反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疏离。我们都是生性腼腆的人,不擅长直白地表达心意,再加上我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抗拒,让我始终不敢,也不愿与他有更亲近的接触。
我厌恶自己的身体,也抵触触碰旁人的同类部位,哪怕那个人是胡东,是给我温暖的少年,我依旧做不到坦然靠近,哪怕只是靠近,都让我浑身紧绷,满心抗拒。
胡东懂我的别扭,也懂我的挣扎,他从未勉强过我一分,从未提出过任何让我为难的要求,只是把那份喜欢,藏在细碎的温柔里,默默守护着我。
课间风吹乱我的书页,他会默默伸手帮我整理平整,动作自然又轻柔;放学时,他不会刻意与我并肩,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陪我走过一段僻静的路,直到我家楼下,才默默转身离开;当有男生对着我指指点点,说些戏谑的闲话时,他会立刻站到我身边,冷着脸将那些人赶走,眼神里的护短,从未掩饰。
他的温柔,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细水长流的迁就与守护,他把我当成易碎的瓷器,小心呵护,不敢有半分莽撞。可越是这样温柔的对待,越让我陷入无尽的自我拉扯。
我贪恋他给的温暖,贪恋被人放在心尖上守护的感觉,那是我摆脱了孤独与嘲弄后,最珍贵的慰藉。可每当他看向我的眼神里,盛满爱慕与温柔,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这副格格不入的身躯,想起旁人的嘲讽,想起父母寄予的平凡期望,心底的自卑便会翻涌而上,将那点甜蜜彻底吞噬。
我配不上这样的温柔,更不配拥有这样的喜欢。我不是他该喜欢的人,我给不了他正常的人生,我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见不得光,就注定没有结果。
我们就这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进不退,走过了一整个高中时代。那些藏在书本里的心动,藏在眼神里的温柔,藏在沉默里的陪伴,成了青春里,最隐忍的风景。
毕业散伙饭那天,全班同学聚在小饭馆里,推杯换盏,欢声笑语里,满是离别的不舍。大家都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晕,说着未来的期许,说着不舍的离别。
胡东喝了酒,拉着我的手腕,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了学校后山的小树林里。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带着醉意,也带着藏不住的深情,和我从未见过的忐忑。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俯身,轻轻吻上了我的唇。只是轻轻一碰,我便感受到了他的颤抖,连带着我的身体,也僵在了原地,没有丝毫回应,心底只有无尽的慌乱与悲凉。
我猛地推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衣襟上,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反复地呢喃着:“我不是女孩子,我配不上,我配不上你……”
胡东愣住了,他伸出手,想要擦去我的眼泪,可指尖在半空中顿了许久,终究还是落了下去。他看着我,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良久,才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声音低沉又温柔:“舒平,我喜欢的是你,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可他不懂,我要的从来不是不管我是什么样子的喜欢,我要的是生来便是女儿身,能以最坦然的身份,站在他身边,被他以爱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介绍给所有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无人的角落,顶着一副自己厌恶的躯壳,接受这份带着妥协的感情。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坦诚相对,说出心底的话。高考过后,我们填报了不同城市的大学,从此,天各一方,渐渐断了所有联系。
我没有主动找过他,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敢。我不敢贪恋他的温柔,不敢耽误他的人生,他本该过着正常的生活,娶妻生子,被世俗接纳,不必和我一起,活在旁人的非议与指指点点里,活在不见光的隐秘里。
放手,是我能给他,最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