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你之前，我不信一见钟情》长攸宜

4、Chapter 04 风暴 站在漫天飘

　　他本是一夜无梦的人，或者说，从来不是浅眠的那一类。

　　可她几次三番闯入梦中，没有预告，也不说何时撤离。

　　午夜惊醒时，他扶了扶额，竟然冒出了汗。

　　起身去倒水喝，慕霆西告诉自己要冷静。

　　这仅仅是论坛结束后的第三天，他对一个见了几次面的女人，竟能到如此……魂牵梦萦的境地。

　　这不像他。

　　辗转反侧多次，慕霆西依稀记得，他一晚上醒了将近五六回。

　　清晨的那缕光穿透卧室窗帘的缝隙，窗棂处停驻的鸟儿扰了他的清梦，提醒他，该上班了。

　　他任何事都能掌控好时间，至少，从前自信如他，从不会发生像昨晚一样的事，那种……把自己的掌控，碎片化的事。

　　自家老板今日气场不对，晨间开了一个关于CCER市场重启的z策建议报告的会议，在座几十人汗涔涔。

　　直到慕霆西问起在座各位，是否还有更好的修改建议。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老板，无事还是退朝吧”。

　　一句“散会”解救众生。

　　最后，慕霆西只能回到办公室亲自一一修改，他需要分散一下注意力。

　　眼神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修长的十指在键盘上一如跳舞打下一连串的字。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慕霆西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助理说道：“慕博士，生态si的赵处找您，说是有急事。”

　　“嗯，接。”

　　慕霆西：“赵处，您好。”

　　“霆西，有个事情想请你帮个忙。”赵处的声音比平时是听起来，音调低了一些，似是带着一种不太寻常的谨慎，“你方便来一趟bu里吗？当面说。”

　　“现在？”

　　“对，现在。”

　　四十分钟后，慕霆西坐在生态环境部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除了赵处，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

　　中年男人看着四十几岁，身穿深蓝色夹克，面容严肃。旁边那位年轻一些的女人，身着黑色西装长裤套装，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

　　“霆西，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ji查处的高处长。这位是他助理。”

　　出于礼貌，慕霆西跟高处长握了握手，有力又短暂的停顿，触及他的掌心薄薄的茧子。

　　“慕博士，我们就不绕弯子了。”高处长开门见山。

　　“最近，我们ji查处正在调查一起碳配额交易中的异常情况，需要借助您的专业判断。”

　　他使了个眼色，提醒助理打开笔记本，把屏幕转向了慕霆西。

　　屏幕上是一张交易记录表，几十行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列着。

　　扫了一眼，慕霆西立刻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交易标的：CEA（全G碳配额）
　　交易时间：过去三个月
　　交易主体：锦成恒业贸易有限公司
　　交易模式：频繁买入卖出，单笔交易量在5万吨到20万吨之间，累计交易量超过300万吨。

　　“这家锦成恒业，是一家民营企业，注册资本500万，员工不到十个人。”高处长说。

　　“但在过去的三个月，它的碳配额交易量超过了300万吨。按照现在的碳价，交易金额超过两个亿。”

　　一边听着，一边慕霆西的目光仍然在交易记录上停留。

　　“这确实不对劲。”他断定。

　　“哪里？”

　　“交易模式。”

　　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慕霆西解释道：“锦成恒业买入配额之后，通常在三日到一周内就会卖出。买入价和卖出价之间的差价很小，有时候甚至亏损。这不是正常的交易行为。正常做碳交易的人，要么是帮客户做zi产管理，赚取服务费；要么是低买高卖，赚取价差。但锦成恒业的模式，很明显是高频、低差价、不计成本。不像是在赚钱，倒像在……”

　　他停住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像在做什么？”高处长希望他说出答案。

　　“xi-钱。”慕霆西直言道，“或者，在制造交易量。通过自买自卖的方式，把交易量做上去，然后拿着这个交易量去做别的事情。”

　　沉默片刻，高处长说：“其实，跟我们的判断基本一致。但我们还有一个发现——锦成恒业的下游买家，有一家叫……”

　　助理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立即又弹出了另一张表格。

　　目光落在“买家”那一栏上，慕霆西看清字后，瞳孔微微收缩。

　　锦成恒业的配额买家之一——中禾碳投（江城）科技有限公司。

　　交易量：50万吨。
　　交易时间：两个月前。

　　温若妍的公司。

　　心下微沉，慕霆西的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若有所思。

　　“慕博士，您认识这家公司负责人吗？”高处长问。

　　“认识。”慕霆西说，“中禾碳投（江城）的负责人叫温若妍，是国内碳资产管理领域的专业人士。我跟她……有过几面之交。”

　　高处长索性直言不讳：“那您觉得，她有没有可能参与了这个异常交易？”

　　慕霆西沉默了三秒。

　　“高处，我不做主观判断。”他说。

　　“但如果你们需要专业分析，我可以帮忙梳理一下交易数据，看看有没有什么规律可循。”

　　“那就麻烦您了。”高处长站起来，跟他握手，“这件事还在初步调查阶段，希望您能保密。”

　　“我明白。”

　　慕霆西走出bu里的大楼，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四月的江城，杨絮满天飞，像一场无声的雪。

　　慕霆西站在漫天飘散的杨絮里，脑子里不断回响着一个名字——温若妍。

　　夜晚梦里出现的人，现实中，又再次提醒他，她的存在不容他忽视。

　　倘若她真的被卷进了这件事，那麻烦就大了。

　　以他对她的判断，她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但她的公司买了锦成恒业的配额，这是事实。

　　在调查中，事实就是事实，不管知不知情。

　　助理打开车门，慕霆西在后座时望着手机屏幕一瞬，打开通讯录，翻出了温若妍的名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其实她的号码，慕霆西早就烂熟在心，不过短短一串数字。

　　论坛那回参会方名单里，她的联系方式他只需瞥一眼便记在心里。

　　现在打电话不合适。

　　调查才刚刚开始，他不确定哪些信息可以透露，也不确定温若妍在这件事里到底是在扮演什么角色。

　　但他会慢慢搞清楚。

　　——

　　两天后。

　　前台的小刘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温若妍一眼望见进门的前台脸色不对劲。

　　她和老吴讨论CCER项目的开发方案，就这么被打断。

　　“温总，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生态环境bu的，要找您。”

　　温若妍皱了皱眉，心下了然。

　　“请他们进来。”

　　进来的是三个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面色严肃，从他的深蓝色夹克中，他拿出证件出示——ji查处，高远。

　　“温若妍女士，我们是生态环境部ji查处的工作人员，正在调查一起碳配额交易的异常案件。贵公司于今年二月从锦成恒业贸易有限公司购买了50万吨全国碳配额，我们需要调取相关的交易记录和合同文件。”

　　来了人，自是要配合的。

　　她只是没有告知公司上下的人，而她早已收到过ji查处发出正式通知，告知了ji查活动的详情，并要求温若妍准备相关资料和文件，确保ji查过程的顺利进行。

　　温若妍点头：“可以。”又站起来说道：“老吴，把锦成恒业那笔交易的全部文件调出来。”

　　老吴脸色白了些，但未多问，只能听命行事。

　　温若妍请三个人坐下，自己坐回原位。

　　“高处长，我能问一下，锦成恒业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高处长看着她，带着职业敏感，有审视的意味。

　　“温女士，调查阶段，有些信息不便透露。但可以告诉您的是，锦成恒业的交易行为存在异常，我们正在全面核查。贵公司作为交易对手方，我们限制需要确认这笔交易的真实性和合规性。”

　　沉默的温若妍，轻轻点了点头。

　　合同、发票、交易确认单、资金流水。

　　厚厚的一沓，老吴将它们码得整整齐齐。

　　高处长翻了翻，脸上却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

　　这些文件太规整了，规整到不像是一家小公司能拿出来的。

　　“温女士，贵公司的档案管理做得很好。”

　　“应该的。”温若妍说，“碳交易涉及资金量很大，合规是一定要摆在第一位的。”

　　高处长翻阅着材料，随即又问了几个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跟锦成恒业合作的？”
　　“通过什么渠道认识？”
　　“交易价格是如何确定的？”

　　温若妍一一回答，不紧不慢，逻辑清晰。

　　“最后一个问题。”高处长说。

　　“您在跟锦成恒业交易之前，有没有做过尽职调查？”

　　眼皮下的瞳眸暗了一分，温若妍如实说：“做了。但……不充分。这是我的疏忽。”

　　绕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高处长听完温若妍的回答后，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什么。

　　Ji查处三个人走后，温若妍关上门，站在窗前。

　　雨滴不知何时爬上了窗，爬上，又落下。

　　一滴滴雨朝她站定的窗前扑面而来。

　　雷声轰鸣，不绝于耳。

　　老吴在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温总？”

　　“进来。”

　　她的背影略显寂寥又冰冷，老吴欲言又止。

　　“温总，锦成恒业的事……我之前就提醒过您，那家公司的背景不太透明。”

　　“我知道。”温若妍双手环抱，望着窗外的大雨，她并未回头，只是悠悠说着：“是我的问题。当时汉能那边催得急，履约期快到了，我没有坚持做完整的尽调。”

　　老吴：“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公司从无到有，他算是老员工，对这公司有感情，公司就像他孩子，他不愿看到公司出事。

　　暴雨骤然袭来，温若妍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

　　“配合调查。把该交的材料都交齐。然后……”她顿了顿，“只能等。”

　　深知老吴问她的意思，温若妍宽慰道：“我这不还在这么，怕什么。”

　　老吴出了办公室，温若妍装出的那点微笑转为冰冷，她不是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打开电脑，她调出了锦成恒业的工商信息、关联企业、实控人网络，再一次一份一份地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锦成实控人岑明德，名下关联了七家公司，涉及贸易、物流、zi产管理多个领域。

　　其中一家资产管理公司，跟弗能集团内部的人有业务往来。而那个人，正好负责弗能下属公司的碳配额采购。

　　链条很清晰。

　　弗能搭线人员给锦成恒业提供配额采购渠道，锦成恒业用这个渠道从弗能拿到低价的配额，再加价卖给其他买家，包括了中禾碳投（江城）。

　　这十分灰色。

　　而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成了这个灰色链条的一环。

　　说难听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望着天花板，温若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其实不怕被调查。

　　扪心自问，她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所有的交易都是真实的，合同、发票、资金流水全部齐全。

　　但这件事的结果要是和她想象的不一样，那么对她、对公司的声誉，是重击。

　　碳交易这个行业里，声誉等于一切。

　　手机铃声拉回了温若妍的思绪，屏幕上闪动着“安然”二字。

　　“若若，我听说了。你没事吧？”苏安然的语气有些急。

　　她尽可能表现平静：“没事。配合调查就好了。”

　　“那，那个慕霆西……”

　　揉了揉眉心，这会儿听到慕霆西，温若妍反倒心里更是憋得慌：“跟他有什么关系？”

　　“听小道消息说，好像是他在帮ji查处做专业分析呢……”

　　“哦？是吗。”温若妍内心五味杂陈。

　　“若若，你说他会不会……”

　　“安然，”温若妍直接打断了她，“这件事跟慕霆西没有关系。如果是你说的这样，他在做他的工作，我在配合我的调查。各司其职，你不必主观判断什么。”

　　苏安然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生气？他分析的就是你的交易数据。”

　　生气？

　　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

　　但以她目前对事情的发展判断，温若妍知道，如果慕霆西真的是在分析她的交易数据，那他很快就会得出结论——中禾碳投（江城）在这笔交易中并没有wei规，但存在尽职调查的疏漏。

　　那么，他会怎么处理这个结论？

　　她不知道。

　　她被动的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