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你之前，我不信一见钟情》长攸宜

5、Chapter 05 再遇 想让人看不

　　慕霆西再次坐在生态环境部的小会议室里，已是几日后。但这一次，会议室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他有过几面之缘，梦里反复出现的人。

　　温若妍。

　　她坐在他的正对面，白色的衬衫加黑色西裤，头发扎了起来，素面朝天。这一身看起来，更乖了些。

　　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她这几天并没有睡一个安稳觉。

　　尽可能保持姿态依然端正，想让人看不出她任何的慌乱或疲惫，但都被慕霆西尽收眼底。

　　高处长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面前摊着一堆材料。

　　“二位，今天把你们请来，是因为有一个情况必须处理。”高处长说。

　　“慕博士帮我们做了锦成恒业交易数据的专业分析，温女士这边也配合我们完成了初步核查。现在的情况是，单靠任何一方的信息，我们都无法拼出全貌。”

　　拼图，还差一片最为关键的。

　　他朝慕霆西看了一眼，又看向沉默不语，坐姿端正的温若妍。

　　“所以，我们希望二位能够如实共享信息，一起把这个案子理清楚。”

　　会议室内的空气，清新宜人，让人头脑清醒。

　　慕霆西率先开口：“我没有问题。”

　　听到穆慕霆西的话，温若妍双瞳剪水的眸子瞥向他，然后视线转向高处长：“我自然也是没问题。”

　　高处长点点头：“行，那我们就从交易数据开始。慕博士，你先说。”

　　慕霆西站起来，挺直脊背，灰蓝色的西装勾勒出他利落的身形线条，他一手抄兜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锦成恒业的交易记录，我已梳理了三个月的数据。结论是，这家公司在进行一种典型的‘对敲交易’。通过自买自卖，制造虚jia的交易量和价格信号。他们的目的，大概率是用这些虚jia的交易记录去jin融机构申请质押rong资。”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流程图做深入解释。

　　“具体操作的模式，应该是锦成恒业用A账户买入配额，用B账户卖出。A和B的实际控制人都是岑明德。这样一来，交易量被放大，但实际的配额并没有发生真实的转移。然后，他们拿着这些交易记录去银行或者xin托公司，说‘你看，我们有这么大的碳资产交易量，请给我们放贷’。”

　　温若妍看着白板上的流程图，秀眉微微皱起。

　　“但是。”温若妍开口了。

　　“锦成恒业卖给我公司的50万吨配额，是真实的交易。配额确实是从他们的账户转移到了我公司的账户，资金也是真实支付的。这笔交易不在你画的‘对敲’闭环里。”

　　“对。”慕霆西转过身来，与温若妍对视，眼里即刻也是充满审视的意味，“这正是我需要你帮我确认的地方。锦成恒业的交易记录里，只有少数几笔是真实的对外交易——其中最大的一笔，就是跟中禾碳投（江城）的50万吨。其他的交易，基本都在他们自己的账户之间流转。”

　　温若妍静默一瞬，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递给高处长。

　　“高处长，这是我们公司跟锦成恒业交易的完整记录。包括了合同、发票、交易确认单、资金流水、以及当时做尽职调查时收集的锦成恒业的工商资料。我们做了尽调，但不够深入。这是我们的失误。这点我无法否认。”

　　高处长接过U盘，让助理打开文件。

　　会议室里只剩鼠标点击的声音。

　　慕霆西的双眸视线微转，落在温若妍那一处。

　　她的侧颜在电脑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原本自信的她会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个外交-官那般，可现在，他的视线无法穿透这张长长的会议桌，桌下那双素白的手是什么动作，他瞧不清晰，只是从她白皙的面容上，找到些微表情。

　　她在紧张。

　　收回目光，慕霆西看向高处长。

　　“高处长，我有一个建议。”

　　“嗯，请说。”

　　“锦成恒业的交易链条很复杂，单靠零散的数据很难完全还原。如果能把所有的交易数据，包括锦成恒业的所有对手方、所有账户的流水，集中在一个数据库里，用算法跑一遍，应该能找出完整的资金流向和配额流向。”

　　高处长诧异道：“你能做？”

　　“能。但我需要温若妍公司的数据。她那边的交易对手方信息、资金流水、配额流转记录——这些是我目前没有的。”

　　高处长转向温若妍：“温女士，您同意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温若妍直视着慕霆西，像是尝试看穿他的意图目光带着有一丝审视。

　　也有一丝——

　　慕霆西与她四目相接，不确定那是什么——信任？

　　不，不是信任。

　　是评估。

　　她在评估他，是否值得她把公司的核心数据交出去。

　　交给他。

　　他坐在那，像一株姿态端正的乔木，自带着让人不容小觑的气场。

　　思索一分钟后。

　　“可以。”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所有的数据，只能用于这个案子的调查。案子结束后，全部销毁。”

　　“当然。”高处长说。

　　“完整数据……我会让人立即送到ji查处。”温若妍低头发了一条消息，正和公司对接这事。

　　慕霆西望着她稍稍低头的模样，一缕发丝落在脸颊边，这把“利刃”忽然又是说不出的乖巧。

　　见机行事的慕霆西，几乎是和温若妍同时站起来，走出会议室时，高处长还与他说了句：“那辛苦了，慕博士，为避免数据xie露好给温女士一个交代，还请您在数据送到后，到ji查处来加个班。”

　　慕霆西点点头：“应该的。”

　　走廊里，两人并肩走着，对此事不置一词。

　　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一轻一重，却意外地响起合拍的节奏。

　　走到电梯口，慕霆西先伸手按了下楼的按钮，大手恰好覆盖着小手的手背。刹那间，因为他掌心的温热，温若妍手臂起了鸡皮疙瘩。

　　“不好意思。”她避开目光道歉。

　　慕霆西收回手，刚想回答，电梯门已经开了。

　　目测他是一米八五以上的身高，温若妍挺着背，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

　　一高一矮，一左一右，胳膊肘的大衣材质和他的西装材质不经意擦过，中间隔着半米，却是能视为亲密距离的距离。

　　“慕博士，”她忽然开口。

　　“我还是该谢谢你。”

　　慕霆西侧目问：“嗯？谢我什么？”

　　中低音穿过耳膜，温若妍清了清嗓子：“谢谢你……没有在调查中预设结论。”

　　慕霆西看向电梯门上的她。

　　她也对上他的视线，目光皆是坦然。

　　“我做分析的时候只看数据，不看人。”他说。

　　温若妍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又不是笑，是那种好胜的弧度，跟上一次在论坛上一样。

　　“那你现在看了一部分数据，觉得会得出什么结论？”

　　“我相信你的公司没有wei规，但尽调确实有疏漏。”

　　“还有呢？”

　　“还有……”他继续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那张鹅蛋脸，“你不应该被这件事牵连。是被卷入的，不是参与者。”

　　温若妍的贝齿轻轻咬了一口自己的下唇，心跳不知为何加快：“慕博士，你是做专业分析的，不是做道德判断的。”

　　“专业分析和道德判断，有时候分不开。”他接话接的很快，但语调始终温柔。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

　　四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把温若妍的白衬衫照得有些透光。慕霆西瞬间移开了目光。

　　“数据，大概什么时候能跑完？”温若妍将颊边发丝别到耳后。

　　“请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

　　他本就是大忙人，能抽出三天的时间忙这件事，温若妍不知怎么说，只能回答一个字。

　　“好。”

　　正常的步伐调子到了停车场，她准备打开车门，忽而手上的动作又停下来。

　　“慕博士。”

　　“嗯？”他驻足回眸。

　　“那天在论坛上，其实我觉得你太理想主义。”

　　“是吗？。”他浅笑。

　　“但今天……”她顿了一下，“你让我觉得，理想主义也不全是坏事。”

　　说完这句话，她钻入车内。

　　慕霆西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开走那辆黑色轿车。

　　他低声笑了一下，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

　　林思思对于这件事，感到愧疚。

　　等到温若妍回到公司时，办公桌上有温热的咖啡，和一块小蛋糕。

　　她知道犯的错误不能用这些来弥补，但……就是想做些什么。

　　作为分析师，她该担责。

　　“思思。”

　　办公室门口，温若妍站定喊了她一声。

　　身体反应立即让她从工位弹射站起，声若蚊蝇，“温总……”

　　“温总，扣工资也行，降职也好，别让我走……”

　　林思思红了眼眶，温若妍坐在椅子上，平稳的语调问她：“分析师这个工作，和分析你的人生有差别吗？”

　　“分析中，只要有一步行差踏错，事情的结果不一样，你的人生走向，也会受到影响，不是吗？但这事不怪你，责任在我。比起公司受重大影响，我更怕你们的身上因此有污点。”

　　林思思也算重点大学毕业的学生，理论扎实，实践经验欠缺，小事情粗心大意，温若妍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行了，工作吧，这些我收下了。但公司赏罚分明，你和我都有错，那就一起扣半个月工资。以后自己注意点，当然，这句话我也同时和我自己说。”

　　林思思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知道这几日温若妍忙进忙出为了这件事，扣半个月工资，她也没什么怨言，甚至觉得温若妍还罚轻了些。

　　点点头，林思思先出了办公室。

　　——

　　ji查处进进出出，很快，慕霆西就被议论起有没有女朋友的问题。

　　“这种级别的人，什么样的才能配得上啊？”
　　“哎？之前不是有慕博士和那谁的视频挺火吗？”
　　“哦，对对，不说别的，两个人一站确实郎才女貌。”
　　“此等仙品岂是你我凡人能觊觎的……死心吧。”

　　八卦到哪都有，慕霆西听闻几句时，也没当回事。

　　其他的工作推迟，只忙眼下这件事。

　　就连午餐和晚餐，慕霆西都是拿着高处长给的纸质饭票到食堂草草混一口吃的，就立马回到会议室。

　　慕霆西用了两天时间搭建数据分析模型，把锦成恒业的所有交易数据，包括从交易所调取的流水、从温若妍公司拿到的交易记录、以及从其他渠道收集的对手方信息，全部导入了一个数据库。

　　前两天，他甚至没空回家休息，一直在会议室内熬了一个通宵。

　　第三天晚上，他开始跑模型。

　　数据量比他预想的大。

　　锦成恒业在过去六个月里，涉及碳配额交易的账户有八个，交易对手方超过二十家，累计交易量超过五百万吨。把这些数据全部清洗、对齐、关联，是一个不小的工程。

　　一直坐到晚上十点，模型跑了两遍，结果都是一样的。

　　锦成恒业的资金流向，最终指向了三个人——岑明德，以及两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人名。这三个人控制了一个账户网络，通过碳配额交易的方式，把资金从一家地方商业yin行转yi到了几个私人账户。

　　这不是简单的“对敲交易”。

　　这就是xi-钱。

　　而且，跟温若妍公司交易的那50万吨配额，是整条链条中唯一一笔“真实”的交易。而其他的交易，都是用来掩盖资金流向的“烟雾弹”。

　　慕霆西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手机响了，居然是温若妍。

　　“数据跑完了？”

　　“跑完了。”

　　“结论，是什么？”

　　这个时间点，她居然只关心数据。

　　慕霆西犹豫了一下。

　　按照规矩，调查结果应该先报给ji查处，由他们来决定是否对外pi露。但温若妍作为an件的关联方，有权利知道基本的结论。

　　“锦成恒业确实在xi-钱。”他说，“跟你交易的那50万吨配额，是真实的交易，但只是他们用来掩盖真实目的的一个环节。”

　　电话那头一阵静默。

　　“我猜到了。”温若妍的声音很平静，“我在看尽调材料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们的交易模式不正常。”

　　慕霆西坐直身子，“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早点报警？”温若妍打断了他，“慕博士，我当时只是觉得不对劲，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没有权利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去举报一家公司，我也不是没想过其他的，但我没料到，事态发展这么快，又严重到这个地步。”

　　慕霆西叹了一口气，她说得有道理。

　　温若妍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是我的问题。”

　　两人同时在电话两端沉默了。

　　窗外依然灯火通明，车流的声音传来，变得遥远而模糊。

　　“你还在ji查处会议室？”温若妍忽然问。

　　“对。”

　　总算知道关心一下了。

　　“你吃饭了吗？”

　　“食堂吃了。”

　　“食堂好吃吗？”

　　慕霆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觉得，什么算好吃的？”

　　“你等着。”

　　嘟嘟声传来，慕霆西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无奈笑着摇头，电话挂得倒是快。